她在路上就遇见了沈碧的马车。
“你要去哪儿!”
沈碧不由分说就拉她上了马车,“陛下回宫,你二哥的灵柩还在城外,你现在要往哪里去!”
沈磐从未见她露出这样气急严肃的神态。
似是猜到沈磐心中的疑惑,沈碧终于又翻出了过去的平淡语气,冷冷道:“今时不同往日,若你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便没有人能救得了你。你现在就跟我一起去宁远门。”
“既如此,为何不去宫里到他面前摇尾乞怜。”
沈碧并不理睬她话中赤裸裸的讥讽,吩咐马车往宁远门走。
其实沈磐并不想这么说话让气氛再度落地的,只是和沈碧吵架拌嘴,仿佛已经成为了骨子里的习性。
她看着沈碧。
不过几日,她好像就瘦了一圈。
沈磐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斟酌了词句问道:“侯府怎么样了?”
“就那样。”
车厢内安静了会儿,沈碧才重新说道:“郇渊一个人骑马逃到平川庄,现在已经去苏州了,他祖母又病了场,就等他祖父从宫里回来。”
“郇昇的尸体找到了吗?”
沈碧微一垂眸,“府里也没什么人,等雪化了才能去找。”
于是,偌大一个襄阳侯府就只剩下她的驸马郇渰没有被沈磐提起。
不提也好。
沈磐稍稍犹豫,最后还是问道:“那天你提到霍夫人,究竟想说什么?”
沈碧自然知道那天是哪天。
郇渰死的那天。
她淡淡道:“你不是不想听吗。”
“现在想听。”
她垂下眼睫,不知遮去了眼底怎样的情绪。沈磐刚有些愧疚,愧疚自己还是让她想起了伤心往事,就听她问:“这是什么?”
沈碧拿起她放在座椅上的卷轴。
“一幅画。”
沈碧刚要展开卷轴就听见了沈磐语气中的哀沉,不知想到了什么,便将卷轴原封不动地放下。
沈磐讶异她的举动,更讶异于她接下来的一句话:“画的是辅国长公主吧。”
“你怎么知道?”
沈碧抬手,轻嗅自己的指尖,“这味道还没散。”
沈磐一把握住她的手,“子规草?”
沈碧盯着她,“是洛阳子规草。”
沈磐从袖中取出那片枯叶。
“嗯,就是这个。”
“有什么区别?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都知道?”
沈碧死水无澜的眼中终于漾起了波纹,“只有你不知道而已。”
沈磐蓦然瞪大眼睛。
“不对,沈斫也不知道。”沈碧摇头,嘴角的幅度既自嘲又冷酷,“知道得太多,不是件好事。”
然后她就看见,沈磐的怨愤、不甘、震撼、厌恶、妒恨、恐惧、兴奋这些沈碧再熟悉不过的情绪在她的眼睛——这盏走马灯上次第呈现。
“你心里的猜测,几乎都是对的。有想不明白的细节,可以问——”
沈磐一把按住她的肩,嗓音喑哑:“我要知道来龙去脉!这些年这些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沈碧默默望着她眼角那滴好像是帘外的反光的眼泪。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三十年前?”
陈述的口吻说着疑问的猜测。
沈碧摇头,“旧因埋下的那天,早在三十年前,但一颗烂果落地,就是三十年前的升平二十九年。”
“那天,大理寺寺丞骆栩的女儿骆霞在曲江游玩。”
沈磐窒息。
一切居然就始于林丛小溪的这桩悬案。
“骆姑娘浑身没有其他伤痕,只有双眼被人剜去。”
沈磐几乎难以想象这样的痛苦,分明她才毫无人性地命令长缨卫挖去了霍开武的眼睛。
“为什么。”
霍开武该死,她犹且恨自己那么便宜地叫他死去,可这个名叫骆霞的姑娘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才招此对待?是,她从不信什么鬼怪作祟的说法,如果世上真有鬼神,老天怎么不开开眼降个雷劈死那些作恶多端又富贵延年的小人!
沈碧冷冷道:“不用问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第一个发现她尸体的人是谁就好。”
“是谁?”
沈磐的声音在抖。
她又有了猜测。
沈碧目光深远,“就是我们的父皇,当年的晋王沈明戒。”
“咯噔——”
马车一颠,沈磐的视线都模糊起来。
“当年,化隆城里就有传闻,说晋王对从小陪伴他长大的亲姐姐兖国公主,有不伦之念。而这位骆姑娘,之所以被剜去了双眼,就是因为她的这双眼睛,和兖国公主有几分神似——”
沈磐浑身都抖了起来,她死死攥住沈碧的手,“所以……是兖国公主挖了她的眼睛?!”
沈碧蹙眉,“你怎会这么想?”
她扣住沈磐的手,“晋王第一个发现了尸体,兖国公主的挚友临川郡主那天在游湖,便也赶到了现场,如果真是兖国公主杀了她,临川郡主此后多年的反应根本就不符合情理。况且,这些事情都是临川郡主告诉我的。”
沈磐的理性这才慢慢找到回家的路。
她喃喃自语:“不论如何,晋王对兖国公主有不伦之念……是尽人皆知的丑闻,兖国公主当然也就知道了……或许她以前就知道了呢……反正她知道了,还出了人命,这段姐弟情就彻底没了……”
她看向沈碧:“临川郡主为什么要将这样的阴私之事告诉你?你去问她的?你为什么要问她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