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能看见沈磐清明而冷冽的双眼。
“先生,她是辅国长公主沈明枳吧。”
时隔多年再度听闻这个名字,宁晨铎有些陌生地重又看向那张熟悉得逐渐陌生的脸。
他很久没有这么清晰地端详沈明枳,以至于这样的体验让他觉得如在云端,好不真实。他本来已经忘记他的左伯桃是何等模样,这便能一生一世地将这场错过的“羊左之交”坚持到底。可现在不成了,这幅画鞭挞着他的死心,让他霎时记起那无数个日日夜夜,这张脸、这个人带来的渴望是如何里里外外彻头彻尾地将他驯服成一条丧家败犬。
哪怕这样的心病已经医治了天人永隔的三十年渐好。
“是啊,升平十六年……她才十三岁——如故……的确是梅如故的真迹,公主,你从何而来这一卷画像?”
沈磐垂眸,“东宫。”
宁晨铎咽着苦,道:“今日太子殿下的灵柩回宫——”
“先生,那你还认识这个吗?”
宁晨铎看去,一片枯叶正躺在沈磐的掌心。
似有深埋的记忆破土而出,宁晨铎犹疑道:“子规草?”
沈磐细看去。
“子规草可医治风寒……”宁晨铎捧着不知何时已经落入他手的画卷,一边忍着心碎一边静静回忆道,“我记得当年宁王殿下身上就带着一包,所以臣记得清楚,应当不会有错。”
“我三哥?”沈磐眉头一蹙,心里顿起不详,“他何时带的?”
一念及发生在宁王沈砯身上的“天妒英才”四字,宁晨铎就忍不得惋惜,“就是那年不知为何,宁王殿下急找臣找到了曲江去。臣与旧友泛舟池上,等下了船,便听闻宁王殿下失足落水……”
沈磐心钝痛。
“宁王殿下被救起时,身上就有一包子规草,淹了水,但宁王殿下醒来后还问人要……”
“他……他是……”
宁晨铎见,沈磐的脸颊顿时苍白,“公主要问什么?”
“他是在林丛小溪落水的吗?”
宁晨铎想了想:“那是曲江,具体在一处比较隐蔽的地方,这才没有多少人看见宁王落水……”
他想得极其艰难。
沈磐紧紧盯着他脸上几番变化的神色,不愿错过一点。
林丛小溪不过是她灵光一现的猜测,乱说而已,可宁晨铎的话越让她被自己的猜测咬住了咽喉。
“哦,想起来了,那处低洼的溪水边有过人命案,是升平年间的一桩大案。”
沈磐稳住声线:“是不是有一位官家小姐被挖去了双眼?”
提起这些细节,宁晨铎神色更加复杂,“对,就是那儿,所以宁王殿下落了水,就有传言说是那女子的亡魂作祟。”
沈磐将他说过的话从头到尾仔细过了一遍,便再起话头:“这是升平年间的大案,据说凶手现在还没有落网,宁先生还记得多少细节吗?”
宁晨铎移开视线,不禁叹息:“年深日久,很多事……我早已记不得了,何况当年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很多事真真假假,臣也说不清楚。”
沈磐点头,她虽然觉得宁晨铎像是在刻意隐瞒些什么,他一边说这是大案,一边又借着记不得的借口一个字也不多提,这番行径倒真如他话中的“真真假假”和“道听途说”一样,“说不清楚”。
沈磐没法勉强,只能作罢,刚打算开口要回画卷,目光一扫,就见矮脚琴台上摆着的那把琴十分特别。她看着那琴身中间似是填补出来的一道天裂问:“先生,这把琴我看着十分陌生。”
当然陌生,她从来不会去注意这些兴趣之外的物件,宁晨铎收藏的古琴她每一把都十分陌生。但她蹩脚地问了,宁晨铎就要答。
“这是把老琴了,叫‘羊左’,臣很多年没弹过它了。”
“羊左?”沈磐还是盯着那裂痕目不转睛,心里又觉得宁晨铎不欲过多地介绍,她便只能随口笑赞一句:“真是把特别的琴。”
宁晨铎低头,将画轴卷起,归还沈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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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离开宁安侯府,沈磐就直奔忠义侯府。
从升平年间的那位惨死的官家小姐起,除了窦凯旋的爱女惨遭杀害,就还有个金正彪被她绑在林间活活冻死。具体那里死了多少人,沈磐要问过了才知道。但事关三哥的死,她不敢招摇地去问京兆,只能求助于嵇阑。
不巧的是,今天一早嵇阑就跟着他叔叔嵇阚进了宫,现在还没回来。
其实她早该知道自己突然造访必然铩羽而归。
那天,嵇阑得了自己的传信,带着嵇家人去往辅国长公主府,当场诛杀了霍轶,还救下了自己和沈碧,可谓是拿下了灭贼首功。现在永济帝归来,冒了这么大风险和老东家对着干的嵇阚自然要带着最得意的侄子去宫里向陛下“请罪”。
沈磐忍着身上的不适,逼着自己平静下来去猜,经过这一番山头改换,嵇阚和嵇阑这对叔侄究竟能从时而吝啬、时而又极其大方的永济帝那里捞到什么好处。
反正嵇阑这个驸马位子是肯定稳了。
大抵,有了驸马都卫的尊衔,他期待已久的世子位也将唾手可得。
沈磐长长吐出一口热气。
离开忠义侯府,下一个目的地就定成了襄阳侯府。
那天在辅国长公主府,沈碧说起“君以此兴,必以此亡”的哑谜,一张口就要讲霍夫人。那时是她急得失了理智,这才打断了她,现在细细琢磨沈碧的语气和神色,好像“霍夫人”三个字真的是串起所有真相的一根线。
解密真的是让人着迷的一件事。
离真相越近,沈磐就越能触摸得到自己越发急促的心跳。
一下一下,极其有力。
她几乎承受不了这样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