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磐忽然笑了,松开手,任由郇萦把药碗拿走。
“但我姓沈,翩翩又要被嫁给姓沈的人——”
郇萦眉头一蹙,“陈王?”
“聪明。”沈磐不自主叹息,“陛下与英国公透露过,想要让翩翩嫁给陈王,以便在新旧公侯中平衡与东宫的势力和关系,毕竟西北军功出身的霍系公侯与他们极其不睦呢。”
“不必和我说这些,我不想不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上一个不争不抢不怨的沈姓宗亲,是元良郡王。”
她分明想把这句话说得既狠又绝,但说到“元良郡王”,心底的伤怀终究是乘虚而出。
太痛了。
郇萦只是听过一耳朵元良郡王府的惨案,这便也感受到了沈磐这种锥心之痛。
元良郡王的名声满朝皆知。
绝无二心的人却成了巫蛊真凶。
郇萦端着空碗起身,“除了我和郇渊,应该没有别人看见辛翩翩晃荡在附近给你通风报信。”她也叹了一声,“郇渊是个很好的孩子,他是真的担心你被霍开武欺负……”
沈磐阖眼,不知为何却看见了搂着她的脖子叫“姑姑”的仪明。
很好的孩子。
“过几天我就会南下,除非我弟弟娶媳妇这样的大事,我应当不怎么会回来了。”
沈磐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气:“离开也挺好的——是苏州吗?”
“嗯,和我姑姑一起。那个院子很漂亮,栽了很多桂花树,边上还有一片山头,池塘里都是荷花——”郇萦的视线落在沈磐脸上,“你若来,我带你逛。”
沈磐扯下嘴角,并没有答话。
她差点就要答应这个邀约。
郇萦是个很真诚的人。
她不能骗她。
沈磐又闭上眼。
她们这辈子都不可能一起逛山水。
门外好像来人了,沈磐这才记起来问:“这是什么药?”
郇萦道:“安神药。”
但这神怎么安?
沈磐一眼就看见站在门外不知在出什么神的沈斫。
太子看着她叹气,太子妃薛元映为她梳理乱发,沈碧把郇渊牵了过来,郇渊一看见床上灰败的她,就挥舞着刚包好的肉拳头跑了过来,“姨母!没事了,皇爷爷狠狠罚了他,姨母再也不用见到他了!”
“是吗?”沈磐很疲惫,却还是扯了个盛大的笑,“郇渊疼不疼?”
郇渊举起包成馒头的手,“哈哈”地笑:“不疼,萦姑姑夸我可勇敢呢,璩弟弟和玥儿妹妹也很崇拜我呢。”
沈磐捧着他红红的脸颊,“真棒,姨母也觉得郇渊特别勇敢,姨母特别感谢郇渊。”
郇渊又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碧将儿子拉了回去,神色淡淡,“如你所愿,婚约作废,好好休息吧。”
太子妃连忙安抚道:“磐磐没事了,陛下革了他的官身,命他回家思过,都没事了。”
沈磐垂下眼。
太子沈碣开口:“有件事我想问你。”
沈碧即刻牵着郇渊要走,郇渊伸长了脖子:“要问什么?我也想听。”
“你不想听。”
郇渊皱皱鼻子,只能跟着母亲一起走出屋子,一出屋子,就看见沈斫石碑似的杵在那里,他别别嘴提醒母亲,“小舅舅也不想听。”
沈斫回神,见大姐沈碧正端详自己,连忙点点头,木楞楞地就要往门内凑。
“舅舅不想听!”郇渊大声朝沈斫喊。
“斫儿。”
沈斫转身。
沈碧依然是淡淡的,淡淡的语气、淡淡的神情,却不是淡淡的心意,“别打扰他们。”
怔愣片刻,沈斫点头。
**
屋内只剩下太子夫妇。
“二哥想问什么。”
太子沈碣关好门,远远望着她眼眸明亮,又不自主地叹起气。
太子妃薛元映替他道:“磐磐,你在和谁谋划什么吗?”
“嫂嫂为何要这么问。”
“沈磐。”
太子走了过来,脸上终于不见半点纠结,“张永一已经调来了长缨卫。”
沈磐静静等他的后文。
“按你所说,他救过你,我们知恩图报。”
沈磐错开与太子直接的视线,“嗯。”
太子不说话。
沈磐慢慢用指尖描摹被子上绣着的团云,“二哥以为,我会谋害他?”
“东宫从来不会是他这种人能走的捷径——”
“他是哪种人?”
太子一向是极其平和的人,此时被沈磐回怼得也有堵了口气在心底的感觉,“他不是嵇阑那种人。”
一瞬。
两瞬。
三瞬。
沈磐扬唇一笑:“其实二哥想问的是嵇阑。”
“是!”太子心中郁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与他搅和在一起?”
沈磐阖眼,“就如霍开武说的那样,这几月我们常有往来,他想要尚主。那天慈悲寺,我和他相约会面被霍开武看见了,然后霍开武就把他打了,又找了我的麻烦。”
“他哪里是真想尚主!”
“那也无妨。”
“什么无妨?沈磐,你的名声不要了?”
她霍然睁眼,怒吼道:“名声要了有什么用二哥!”
双目赤红,沈磐再度逼近,“你已经忘记元良吗?他有多好的名声!他从未苦心经营,却因为他是个好人,于是得到了名声。”
太子大口喘气,怎么也捋不顺心里的气,越捋越乱,越来越糟,就像此时的氛围。
他从来没有对沈磐说过重话,今天也没有。
但一切还是变得这么糟糕,就像被亲爹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毫不留情狠狠踹上一脚的霍开武一样糟糕。
薛元映握住沈磐的手,“磐磐,姑娘的名声还是很重要的,嵇阑从小流连花街,不得其父喜爱,二十好几也没有功业,眼看家里的弟弟一个个长大,袭爵无望……”
“我都知道。”
“磐磐,他在算计你!”
“我也在算计他。”
薛元映震撼地看着她。
“与虎谋皮。”太子冷冷道。
沈磐看向太子。
“嵇阑和霍开武不睦,但嵇家仍然是霍家的忠仆,你想用嵇阑去对付他们?白日做梦!”
“二哥,是嵇阑想去对付他们,不是我。”
“他为什么要对付自己的亲长?他凭什么毁坏自己的利益!”
沈磐低声答:“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嵇家人。”
太子夫妇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