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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独丧人(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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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床边却逐渐消停。

沈磐连忙松手,抱紧了张永一的腰背。

张永一闷哼一声,落在沈磐腰间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

脚步声好似就在边上静静观看。

他们似都面临着生死抉择,现在一咬牙全豁了出去。

他支手托起了沈磐,将她抵在了暗窗的隔板上。

她似是笑了,口不对心地学着别人嗔怪:“别急啊。”

她很着急。

那杀手就在边上。

张永一作势要掀开她的裙摆,沈磐缠上他身体。

他们贴得这么近,张永一的嘴唇早已吻在了她的锁骨肩头,手指也早已摩挲过她的腰肢;沈磐也早已拨开他的领子,摸到了他背上一道道骇人的伤疤。

他们都能感觉到彼此的变化。

他们都喘息起来。

好似成了真。

那脚步声顿了顿,终于开始往回走。

危机将要解除,他们的呼吸倒更乱了。

门又开合,房外响起了脚步,床上应声又炸开了锅。

翻天覆地,天翻地覆。

张永一放下沈磐,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尚且不敢收拾仪容,都闭着眼各自平复着呼吸。

突然,张永一身后传来一句嘲笑:“大兄弟,你不行啊。”

两个人都是一个激灵。

张永一遮着沈磐,也不回头,只迅速地给自己、给沈磐整理衣裳,随即暴力撬开暗窗的搭扣,推了一线缝探查片刻,便又合起了漏风的窗。

外面已经黑了。

等沈磐给他们两个人都系好了衣带,张永一这才一手提刀、一手抱着沈磐踏上窗台。临走前他偏头扫了一眼,就见扶着床架正肆无忌惮撩拨架子上缠着的姑娘的男人,正赤红着眼睛要伸头看他怀里的沈磐。

沈磐不知他在看什么,刚要抬头,就听他哑着嗓子说:“别看。”

随即,窗板一弹,风雪一卷,人影一闪,屋里只剩下鸳鸯们“嗷嗷”的嚎叫。

**

马车已悠悠驶上通往襄阳侯府的大路。

张永一和沈磐沉默地坐着。

长缨卫被刺客打散,这一队人也损失惨重,好在侯府来了接应,他们又在巷子口找到了义然。

外头天已经黑成了墨缸中的水。

张永一本要拒绝沈磐同乘的美意,但沈磐不容拒绝。

“你为什么来牛马巷?”

“有个巫师——”

“来查绝生人咒?”她虽在问,却是笃定的语气。

见张永一愣过后点头,沈磐便将那老师婆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只有一点不同,十月二十五的那只人偶应该附有主人的姓名。”

“模糊年份如果是刻意为之?”

沈磐点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会有姓名,但为了防止认错,施咒者又放了两根羽毛。陈王无论如何也与飞禽之羽扯不上关系,而人偶的主人是陛下的至亲,至亲之中独独辅国长公主的小名叫作‘鹇儿’,白鹇之鹇,正是飞禽!”

张永一沉默。

“于是这便与陈王没有任何关系,这就不是党争——”

“那为何是两根红、蓝羽毛?”

沈磐望着他,分明看不清他的神色,可沈磐就是觉得,他心里并不希望是这个结果。

“不论如何,东宫都不会坐视不管。”

张永一一愣,沈磐这么坦然地说出心里的深忧,他有些惭愧自己的自私和狭隘,便开口岔开道:“元良郡王幼年时曾有两只鹦鹉为伴,一只叫‘红胜火’,一只叫‘绿如蓝’,一红一蓝,与他们的毛色相同。”

“这种事情很少有人知情吧?”

“嗯。”

沈磐叹道:“那就是知道一点的故人了。”

她的话冷幽幽的:“加上一点,故人就是敌人。”

她又自问:“其实还有一点,为什么要是三十三年的十一月十五呢?这是辅国长公主驸马的生辰,可又是定下的祭日——或许这根本不是什么绝生人咒,就是简单的厌胜呢?但她们夫妻很早就去世了,那时的元良才多大了……”

她似有些丧气,张永一想说些话哄她高兴,可这个念头一冒出脑海,他顿时退怯。

他连看都不敢看她。

沈磐忽然精神道:“是啊,模糊年份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要乱人视听吗?不论是陈王还是长公主,这些都是皇帝的血亲……无论是何种面目,是只想对付皇帝,还是一气诅咒了三个人,这些都会引起瞎想,虚虚实实,牵扯上东宫,这就真真假假——他本来就喜欢陈王,出了这些事情,我二哥必然会忤逆他的冷血,这样他就更不喜欢东宫了……”

“一定是霍家!”

沈磐坚定道:“仪明在畅春园听见他们密谋,说什么上了贼船,那个长得像儒生、声音像老鸹的就是魏俊秋,被叫作‘四爷’的就是尚书霍辄的弟弟霍轶,还有一个,应该就是府军卫指挥使宣钦!”

张永一哑然。

“为什么是他?”

“初七那天送沈斫北上,府军卫莫名其妙就要拦门,说是指挥使的意思,那可不就是宣钦的意思!而崖然老先生的徒侄孙太医莫名死了,看来不是蓄意谋杀,而是意外,是锦麟卫意外酿就的事故。正好那个时候他们在查吃空饷,就查到了崖然,于是宣钦要拦沈斫。魏俊秋因为担心出逃的崖然会对他们不利,担心会传到皇帝那里,所以被霍家要挟着入伙,可他想不到崖然以为是皇帝要杀孙太医——”

沈磐深吸一口气,“所以在此案中,魏俊秋这么着急要咬死元良,就是因为仪明偷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担心元良会告密,可他也想不到元良心地善良更有些胆小,只想带着孩子远走高飞,根本不会去告密!但他们还不愿放过他!又或者,他们就是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她一拍大腿,“这就串起来了,施汜与他们合谋,撺掇宫里搜查,就查出了早就准备好用来陷害人的符纸,而宫宴那时他们陷害沈斫并未被清算,说明他们宫里有人,可以做成此事。元良常年不在京城,郡王府守备松散,他们预先藏入人偶,再由魏俊秋领人找出,冉先生和乔指挥使作证,就坐实了元良的险恶也洗脱了锦麟卫贼喊捉贼的嫌疑。”

沈磐看向沉默的张永一,“元良去过西南,这就成了他会巫术的验证。他们再在日期上做些手脚,做成巧合,便能将东宫也拖下水,于是水更混了,更能掩盖他们嫁祸元良的真实目的,一举两得。真是天大的一个局!”

张永一望着义愤填膺的沈磐。

这只是一场言语推演,或许是假的,但险恶的凡人心却比金子还要真。

车外街树上扑簌簌飞起一群老鸹。

开春暗夜乌鸦叫。

张永一记得小时候,梁国公主府的门房老大爷常说,这是要死人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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