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磐气极,抄起手边师婆装神弄鬼的龟甲草签就朝来人掷去,那龟甲又硬又重,对上杀人不眨眼的长刀,还能蹭出一片火花,被劈落地时直接把门口的一盆鼻涕邋遢的野花儿砸个稀烂。
砸场子的人又追了上来。
沈磐目测着自己是钻不过那一合手的狗洞,只能抡起架上的瓶瓶罐罐朝那个杀红了眼的人砸去。
不知哪个罐子里装了些什么毒死人不偿命的玩意,那一滩泔水似的东西一沾上人的皮肉,便风吹似地掀起了一片火毯。
那个人尖叫起来,刀一脱手,便砍上了他自己的脚背。
血花四溅,一时间惨叫连连。
他的皮肉都被烧化了,滴流到地上,“嘶”的一声冻成了泥巴。
沈磐跳着脚,不让自己踩到他的东西,就见这人没头苍蝇般地乱撞,最后一头撞上了支撑摊子的那根梁柱,只见扑簌簌的灰尘洒下,远天长风一掀,这早就该见鬼的屋顶、连着梁下挂着的稀奇古怪的甲壳全都翻了个底朝天。
沈磐的帷帽也被吹翻了。
她按着脸上的獠牙面具,要将着碍眼的面具也解下来,忽然迎面寒光一闪,她来不及躲,只仰身要避开那淬着杀意的刀刃,脸上的面具便在刀锋过后七零八碎地砸到了雪地上。
沈磐也被这股大力掀倒在地,手掌一撑,挣扎着要从满地狼藉里爬起,也觉不出痛,她刚麻溜地爬起要往大路上飞奔,低头就见自己左手鲜血淋漓,翻起的血肉中还嵌着不少碎片。
她这才感到了痛。
手掌就像从正中截断一般要痛得她泪花肆虐。
但她怕死啊,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沈磐腿软,却还是发疯似地往前跑。
长缨卫便装都守在巷口,她这是南辕北辙,但她想要折返也没办法,只求他们那里还没出事,听见了这样的动静能赶来解救自己。
沈磐不敢回头看。
后面是洪水猛兽。
两边的铺面小摊里静悄悄。
可是前面?
沈磐被迫勒足。
巷尾已经站上了一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他肩上扛着的那把斧头才饱饮了人血。
沈磐下意识地一退,一退便险些踩上一滩血,血泊中倒映出背后那个舞着刀疾速飞来的杀手。
血是从左边的铺面里流出来的,一只断手还夹在门板上,老鼠叼着一块血淋淋的东西从梁上穿过。
右边是一家匆匆关门谢客的明器店。
沈磐心中恶寒。
**
张永一跟着史可平等在西门等着刑部里的结果,乍见晋国公主,又见襄阳侯世子郇渰脸色奇差,便知会审时出了大事。
他才看见东宫的元亨出来,刚想去打听几句,义然就跑了过来。
“公子,那老婆子出摊啦,赶紧的。”
张永一只能挂了牌子换了官服,托史可平照看着,借了马就奔向了城西牛马巷。
这牛马巷不过十来条街围着,是化隆城里一处“法外地”,各路牛鬼蛇神在此扎根,行不见天日事,买卖人口、武器,擅淘珍宝、明器,集市上正经生意人做不了的买卖在此大多都能找到下家,若要雇凶杀人,在此寻□□就更方便了。
朝廷也管这处最大的黑市,但总有些人情往来上下打点,只要三司缉捕的要犯、要案能够交差,京兆都对这里的是非黑白、人命买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自方便。
永济年初首辅柳曦既曾暴力整治过一番,不过自他病逝,他的班底一一下台,牛马巷里的“牛头马面”便又上了天。
只要不翻天就好。
化隆城里也有别的几处黑市,但都不如牛马巷势大。元良巫蛊之事一出,张永一便各处托人寻访各种巫师道人。
前天义然盯上了一个老师婆,据说问卦占卜巫蛊样样灵通,只是人怪脾气大,她出摊不定时,有时来求卦的人能堵满整条巷子,有时却惨惨戚戚无人问津。
牛马巷的生意夜间最为红火。
张永一看着天色,今日应该能一路顺风。
巷子里便不能骑马了。
他们两人刚存了马僵,走了不过三条街,就听前方排房后一阵巨响。才跑不过几步,就见一个满头发霉的老太“嘿咻嘿咻”地跑,乱蓬蓬的发窝里还插着两根茅草,草尖也“嘿咻嘿咻”地弯腰点头,累得不行。
她应当是遭了难,可嘴里却哼了小调惬意无比。
师婆一抬头,与义然大眼瞪小眼,云淡风轻地踮着脚尖,踩水似地拐了个弯跑没了影。
那排房里爆出惨叫来。
张永一即刻拔了怀中匕首,与义然一并攀上了房檐,走着破瓦踩着枯脊,只往那鬼蜮般的灾难场去。
义然瞧着四周方位,骇然起来:“刚刚那个不会就是——”
他话还没说完,张永一就飞也似的跳了下去,他一愣,睁大眼睛一看,被一前一后两个杀手堵在巷尾的那个姑娘,不是长平公主是谁?
张永一来得巧,匕首贯着那杀手的掌管将他钉到了巷边柱上,他落地刚好夺了刀,顺势往他腿上一砍,那人一拔出钉入经脉的匕首就摔倒在地。
沈磐看不清身后的状况,只觉手上被人一拽,整个人就被一股力气拉往一人行堪堪错身的蚂蚁道里。
“张永一?”
“是我。”
蚁道连通两条小巷,那彪形大汉挤不进来只能绕路。
张永一对这里的地形不熟,正盘算着如何出巷,就见那大汉如神兵天降,眨眼就出现在跟前,连喘都不带喘的。
他脑子一懵,踩上边上长得稀奇古怪的小贩拖着的桐木推车,又踹上那看着还算结实的立柱,卡着沈磐的腰一同飞上屋檐。
这屋顶小啊!
沈磐轻呼了一声,张永一连忙将人搂上怀里,一扫沈磐脚下,那片瓦就这样被踩碎了。
彪形大汉似也要上瓦。
张永一干脆将沈磐扛上了肩,沿着排房的走向飞奔起来,不想真踩烂了好几家的房顶。
他心里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但逃命要紧,那彪形大汉没给他道歉的时间,爬着一家二层高不知用作什么生意的铺面就上了房顶,张永一回眸一瞥他脚下,站的就是他们方才的地方,不禁为之惋惜。
果不其然,那大汉还没站定,一只脚就塌了下去。
轰然一声,那片屋顶也随之坍陷,惊起屋内一整片男女尖叫。
张永一最后踩着窄巷的屋瓦,飞身一跃落入一条深巷。
沈磐已经被颠得眼冒金星,刚被张永一放下,就又被他拉着胳膊,漂移般拐进了蚁道。
张永一着实没有想到,这满街上随便几个人里都藏着相互接应的杀手。
他们也着实来错了地方,这条巷简直是人挤人,而那杀手转瞬提刀又追到了附近。
人多的好处就是,杀手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他们。
人多的坏处就是,他们两个如不系之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推进了一家店。
大堂酒客满座,丝竹爆炸,金发碧眼的胡姬袒胸露乳,赤脚从这桌跳到那桌,飞旋的薄纱裙摆轻飘飘扫过每一个醉醺醺的酒鬼通红的脸。
满天烟雾缭绕,不知烧了什么东西。
沈磐皱了皱鼻子。
一楼一览无余,张永一只能拉着沈磐挤上楼。不妨刚上了二楼,迎面就是一个涂脂抹粉的女人的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