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申时,衙门内也开始昏暗,章县令坐在黄花梨木的椅子上揉着额角叹气,他面前汝窑茶盏里的龙井早已凉透。
注意到桌面上的光线幽暗,章县令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恍然惊觉,心口也有些慌起来。
早上洛大人家的千金看龙舟赛丢了,他当时就派出人去寻,眼见一个白日就要过去,却还未有消息传来。
若洛小姐找不回来,那洛同知必定会参他一本,他明年的考核上也会添一笔:“富阳令缉盗不力。”的罪名
更别提平日里税粮征收等事上报...
想了许久,章县令冷汗早已经浸湿了中衣。
旁边椅子上坐着的便是洛小姐的外祖李公,虽说李公如今在家颐养天年,可他当初为官时可是有不少门生故吏,如今大都在朝为官。
章县令从公案后走到李公面前欠身道:“老大人宽心。”
又吩咐底下人去做些吃食。
正说话间,忽听衙前街传来急促脚步声,只见捕头孙彪奔到屋内单膝跪地禀报:“启禀老爷,洛小姐寻找了!”
李公霍然起身,忙出吩咐道:“快带我去!”
几人迎了出去,果在外厅见着十余发髻衣裙散乱的女子,洛小姐站在最前。
她见着李公,眼圈立时就红了,随即便要下拜:“让您担惊受怕了。”
李公立马上前扶住:“好孩子,受惊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仔细端详外孙女脸色,见洛简文只是面色不大好,衣裙略又些乱,身上倒也未见伤痕,这才稍稍安心。
章县令见人犯俱已拿下,心下松了口气,当即吩咐道:“将屏风取来。”
让衙役们将抬来的素绢屏风将被拐女子围住,又让底下人去后衙请几名县令夫人身边的丫鬟仆妇过来,给被拐女子重新梳妆,整理衣裙。
这时,书吏早就在屏风后设案预备录供。
章县令对屏风后的众女子道:“诸位娘子莫怕,今日端午佳节,尔等不过是在江边看龙舟船戏,又见富春江景甚美,便在附近山中赏景忘了时辰,归途遇雾迷路,幸得江民指引归来。”
说着,又示意师爷将预备好的说辞教给众人。
此刻,洛简文也将今日经历说与李公听,原来今日她在江岸看龙舟时,被无缘无故多起来的人群挤的头昏脑胀,而后闻到一阵异香便不省人事,醒来时已被关在富阳县城内的一处僻静巷子里。
屏风后的众女所述经历与洛简文所述如出一辙。
“幸得那位壮士搭救,否则我们这时还不知要飘零到何处?”
屏风后传来一阵啜泣声,她们大都家中有些富贵,长相不俗,穿着打扮也格外秀丽,没想到却成了那伙贼人盯上的因由。
有些人身上的钗环项圈也不慎被那伙贼人掠去,章县令闻言,立时便让衙役搜身,果在那群贼人搜到所述物件,并将之物归原主。
此刻已是申时末,李公见外头天色渐暗,便上堂前对章县令道:“既然事情明了,待会儿天色彻底暗下,便着人将这些女子送归家吧。”
恰在此时,那群人贩子已招供得差不多,几名人贩的供状文书被师爷拿了过来。
师爷拱手道:“李公,老爷,事情俱已清楚,那名叫吴三的是主犯,如今却咬紧牙不认罪。”
明明今日端午,章县令也该当好好同家人过一个安康的节,却被今日这些事项烦扰一日,心里早就压着一股子气。
便道:“上夹棍!我倒要看看,是他骨头硬,还是夹棍硬!”
不过片刻儿,那头的吴三就招架不住,不住地在县衙内哀嚎,将罪给认下。
李公见事情了结得差不多了,便想带着洛简文离开。
“外祖父,今日多亏那位姓焦的壮士和冯娘子,若不是他们,我恐怕...”
李公轻拍洛简文的肩,其实这事儿由着章县令解决也就是了,可外孙女的意思是要自家报恩,便道:“此事,咱们多取些银两给他们就是。你今日的事,不好声张,知道晓的人越少越好。”
他顿了顿,想起临出门时老妻泪眼婆娑的模样,又道,“你外祖母想必也十分忧心你,咱们快些回去。”
说罢,又跟章县令吩咐了几句,说待会儿送些银两过来云云。
却说盈娘这头,她原以为被衙役们带着进了县衙,此生的名声怕是保不住了。
毕竟她从前可是听说过县衙的名头,衙门里给人打板子可是要脱光的!
进过衙门的女子,那可不得被人给看光了?
可今日的见闻倒是让它涨了见识,原来县令大老远那般儒雅随和,还会因为怕她们名声被毁而置上屏风做笔录,更会怕人看见众女衣衫凌乱的模样而让丫鬟妈妈们帮着梳洗,为避人耳目而在夜里没人时送人归家。
盈娘有些感慨,原来这衙门里也没这么可怕。
只是她今儿被拐,也不知徐家人是否还在醉春楼等她?
她忙托衙役将她送往醉春楼,衙役却道:“今儿醉春楼边上的江前街险些发生踩踏事件,醉春楼早就关门了。”
“那今儿可有徐家人来报案?”
衙役见她急切,又想着今儿的案子是因着她和焦和破获的,倒也多了几分耐心,将今儿报案的册子给查了一番,结果自是没有徐家报官之事。
盈娘愣了愣,瘫坐在黄花梨椅上,她正神游太虚时,焦和站到她身侧晃了晃:“你想什么呢?”
此时屋内已点上了灯火,透着昏暗的烛光,焦和见她嘴角带着浅笑,不免嗤笑道:“早说让你别管,你看现在好了吧,咱们今夜是回不去了。到时候名声又因着我而被人说道,你可别求我娶你。”
说这话时,焦和还偷偷看盈娘好几眼,打量她的神色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