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两人继续往林子里走,大抵是林子里的声响确实有些吓人,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姚二娘开口:“大郎也真是,往日没活儿就没个人影儿,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活儿还让人跟着担惊受怕。”
冯康平不过半大小子,也干不了多重的活儿,平日里只能帮着别人家做些零散的伙计赚些零用,在家的日子自然也就少。
“大哥他做事细心,这段日子正是成纸的时节,每日清纸装货难免有些忙,回来得也就晚些。”
从小满开始采收嫩竹造纸,经过几个月的浸泡发酵、清洗、打浆、最后到十一二月就能抄纸、烘纸。
大哥昨儿还跟她说这阵子要往外头送不少货,来的人也多,他每日清点装车,连个吃饭的空儿都没有。
姚二娘跟着从嫁入陶家至今,只得了一个女儿,日后许是要靠着外甥这个男丁帮忙,又想到外甥往日的为人来,心倒是软了几分。
“唉,这孩子,做事也太老实了,也不知道偷些懒,弄到现在都还未归家。”
偷懒?
盈娘扯了扯嘴角,她在往日里干活儿想偷懒都不成,何况是外头的人家?
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走到山腰上头就听到一阵吵闹声,隐约还能瞧见几缕火光。
两人警惕声顿起,也不敢往前走,将灯笼熄灭,小心地打探前头的情形。
“舅母,我好似听到大哥的声音了!”
上头的声音在竹林里格外明晰,姚二娘自然也是听着了,就连上头说话的声音也被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竹林内几个阴风阵阵,几名少年打着的火把升腾翻飞,火光倒映在几人的脸上,也将几人的脸照得愈发清晰。
“今儿这次也只是给你一个教训,日后再敢多管闲事可就不是今儿挨一顿打这么简单,哼。”说话的少年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发髻看着有些乱,头巾歪歪斜斜地包着,额前还留着几缕碎发。
冯康平眼角一片乌青,身上穿的衣裳似乎也被刮破,但他面上却仍是一派倔强,旁边一名衣着整齐,看着有几分白净的少年见他这模样,忍不住踢了一脚,冯康平当即发出闷哼。
“怎的,你想找死不成?”白净少年忍不住又踹了好几脚。
一旁坐着的慵懒少年见冯康平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忙起身上前拦。
“行了,吕青你也停手,再打就把人打死了,咱们只是图财,没必要背上人命官司,牢房可不好待。”
吕青扯开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笑:“焦和,你胆儿也忒小,咱们哪怕是今儿真把他打死,找个地方随便一丢,谁知道呢?”
焦和微眯着眼看向吕青,一股寒意偷偷地翻涌到四肢百骸,从前他怎么没看出这吕青如此心狠手辣?脑中的念头百转千回,片刻后才哼了一声:“你倒是狠!不过,这小子也妨碍不了我们什么,没得脏了手,想必他今日吃了教训,日后也就能老实了。”
“往日只知道焦大爷在市井的名头,没想到倒也怜贫惜弱起来。”吕青的语气不善,旁边站着拿火把的一名少年面色微变,正欲上前说什么,却被焦和摆手拦下。
吕青揪起冯康平的衣领,恶狠狠地威胁:“也罢,今日就放了你,往后你说话做事可得小心些。”
其实吕青心里头也是一阵后怕,这阵子正是收纸的时候,他每日都会寻机将一些纸掩下,将偷出的纸拿出去卖了换钱,只是他每日在纸寮里上工,自然不能离开太久,且纸寮都建在山上,他只能找人帮忙分销他掩下的竹纸,这焦和便是他找来帮忙的。
要说焦和是一个每日在街市上混迹的小混混,他可是徐府吕大管家的小儿子,跟对方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可事情就是这么巧,他一直喜欢的丫鬟月萍就是焦和的姐姐,焦和偶尔也会去徐府找月萍,这一来二去的,可不就知道这么个人了么?
打从他被分来纸寮上工,他心里头就觉得憋屈,每日不仅要跟着干不少活儿,分发的工钱也少,还不如在徐府里待着。尤其是他大哥意气风华地帮着徐家四处跑生意,他就更觉得憋闷,难免就生出不少心思。
原本他倒卖竹纸的事情无比顺利,但这冯康平一来,正经事儿不干好,就盯着每日产的纸清点,自然也就发现他做的猫腻,最后悄没声地要将这事儿跟老爷说...幸好他爹吕大管家及时将这事儿搪塞过去,要不然他可就糟了!
冯康平此刻已是极其虚弱,勉强抬头看了吕青一眼,冷冷道:“我日后还能说什么,今儿倒是说了,您也没怎么啊~”
要说告状这事儿也是他鲁莽了,竟在还没清楚对方身份,且不了解徐家情形的时候就去揭了,原以为常跟着的师傅会帮着说话,结果却没一个人站出来。
吕青一窒,面目变得狰狞起来:“你倒是嘴硬!”
就在他将要做什么的时候,附近响起了一阵动静。
“嗷呜!”
“是什么在叫?”
“应当是狼吧?从前隐约听人说起过,这林子里还是有些野兽的。这狼都是成群结队的,咱们还是早些走吧!”
“快走,大冬天的,怪冷的,说不准就是深山里头没吃的了,那些狼出来觅食。”
众人都紧张地张望周围,不远处的林子仿佛有重物踩踏过的声音,沙沙的。
焦和眯着眼看向不远处的小土丘,嘴角微勾,而后揉搓双臂对吕青道:“行了,咱们快走吧,他都快没命了,说不准待会儿真有狼过来。”
“也好,省得我手脚疼,若真被狼吃了,也算是他的造化。”
吕青料定冯康平今日在劫难逃,眼底倒也多了几分怜悯。
毕竟夜里的竹林可不是人待的,哪怕能逃得过狼口,也抗不了多久的冻,说不准后半夜就被冻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