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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电话的那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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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责备,没有追问,这反而让项云更加愧疚。她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架熟悉的三角钢琴。坐下,调整呼吸,将手指悬于琴键之上。脑海中闪过「S」那句“无根之木,终将枯竭”,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猛地顶了上来。

她开始了。

第一乐章,c小调,庄重的快板。

起初,她依旧带着昨夜的挣扎痕迹,那些曾让她反复磕绊的技术难点如同隐藏在乐谱中的礁石。然而,或许是那份被尖锐批评激起的倔强,或许是李承安平静态度带来的奇异安定感,当她弹到那个曾让她无数次失败的艰难乐句时——她竟然奇迹般地、流畅地渡过去了!

连她自己都感到一丝意外。但音乐不容她多想,强大的旋律洪流推着她向前。

痛苦、绝望、悲伤、紧张……莫扎特在小调中倾注的激烈情感,透过她的指尖奔涌而出。她不再仅仅是在弹奏音符,她开始感受这些音符背后的重量。技术仍有瑕疵,跑动不够绝对均匀,力量控制也并非完美,但那份试图与音乐共情的努力,清晰可辨。

紧接着,音乐迎来了转折。

调性转向降E大调,副主题悄然浮现。

音响瞬间变得温柔、可爱、跳跃,与之前的阴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项云的手指仿佛也轻盈了起来,追逐着这片刻的明朗。随后,双手交叉轮流模进,如同提琴与大提琴在进行一场优雅而有力的对话,干净而清澈。八分音符的旋律跑动,将她带回了莫扎特早期音乐那种天真、纯净的风格之中。

弹到这里,项云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松弛下来,甚至她自己都未察觉,只愉悦地沉浸在音乐中。

最后,她凭着自己的努力与感悟,终以丝血之姿,闯过了第一乐章最考验功力的情感与技术双重关卡。

李承安一直安静地聆听着,镜片后的眼神从最初的平静,逐渐转为专注,再到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讶与赞许。

他听出了那些技术上的缺陷,但他更听出了项云在音乐中投入的真切情感,以及那份将技巧服务于表达的企图心。她不仅弹下来了,而且弹出了音乐中的戏剧性对比,弹出了从挣扎到片刻释然的心路历程。

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对一个重拾琴艺不久的学生,要攻克这般高难度曲目,他本没抱多少指望。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极弱的音符在空气中消散。

项云的手指缓缓离开琴键,内心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填满。有攻克难关后的疲惫,有对那几个明显错音和力有不逮之处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与伟大作品深度对话后的酣畅淋漓。

项云忐忑地抬起头,望向老师。

李承安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

没有评价她弹错了几个音,也没有指责她哪里力度不均。

而是转身,走向那个装满乐谱的书架,手指熟练地划过一排排书脊,最终精准地抽出一本薄薄的谱集。

他回到钢琴边,将这本《巴赫二部创意曲集》轻轻放在项云面前。

“你的下一份作业。这里面的曲子,不需要你弹到完美,甚至不需要你全部弹完。我要你视奏。”

“视奏?”项云有些疑惑地接过乐谱。

“对,就是看着新谱子,尽可能流畅地弹下来。从第一首开始,试着弹。能弹多少是多少,遇到困难就跳过,感受它的旋律线条和声部进行。”李承安解释道,“当你觉得,其中任意一首,你能够比较顺畅地、弹出它应有的味道了,就带着它来上下一节课。”

他没有讲解这些巴洛克时期复调音乐的难点,也没有示范,只是给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极为考验音乐素养和基本功的任务。

项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翻看着手中这本看曲集。

就在这时,客厅一角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李承安皱眉,对项云说了声“你先自己看看”,便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

项云原本低头研究着乐谱,却敏锐地感觉到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以至于让老师周身的气息瞬间发生了变化。她悄悄抬眼望去,只见李承安背对着她,接电话时挺直的脊背似乎比刚才更加僵硬,握着听筒的手指也收的很紧。

“我知道你回来是为了什么。”他很严肃,而且是项云没见过的严肃,“但我告诉你,现在不是时候。”

电话那头似乎急切地争辩着什么。

李承安道:“一切以你既定的演奏会为准。”

“我再次和你说一遍,你给我听好了!”

“你弹的不是音乐,是你那点无处安放的胜负欲!你追寻的不是对手,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影子!十几年了,你除了把手指练得更快,心态有半点长进吗?!”

“你想见的人就在台北,她跑不了。但你要是以现在这种浮躁空洞的状态出现在她面前,我告诉你,你不如不见!因为你根本不配!”

“现在,给我滚回去练琴!不是练那些狗屁倒灶的炫技,是去练怎么让你的音符活着,而不是一堆冰冷的符号!做不到,就别回来丢人现眼!”

李承安挂了电话,过了好几秒才缓缓转过身,走到项云面前对她说。

“今天就到这里吧。”

项云抱着《创意曲集》识趣地立刻站起身,“好的,老师。那我先回去了。”

项云很吃惊。

她从未见过老师这个样子。

在她面前,李承安永远是耐心的、引导的,带着长辈的慈和与学者的包容。可此刻,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却像被彻底激怒了,用最直白的话语毫不留情地鞭挞着对方。

电话那头的人到底是谁?

是老师另一个学生吗?ta究竟犯了怎样不可饶恕的错误,或是陷入了何等顽固的迷障,才会让修养深厚的老师如此动怒,说出这样重的话?

不过这和她也没什么关系,还是头疼老师布置的下一个作业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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