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陈叙顿了顿,笑了笑,“年轻时的感情,很珍贵。要好好珍惜。”
他说得很真诚,像个真正关心她的兄长。苏棠心里那点疑虑消散了些。也许是她想多了,陈叙只是把她当值得培养的后辈,仅此而已。
到地铁站入口,陈叙停下脚步:“今天谢谢你,陪我跑了一天。收获很大,对我完善项目思路很有帮助。”
“我也学到了很多,谢谢陈叙。”苏棠说。
“不客气。周末之前,我会把今天的考察笔记整理好发你,对你写稿有帮助。”陈叙顿了顿,“下周我可能还要来杭州一次,有个学术会议。到时候,如果你方便,我们可以再聊聊项目的事。”
“好。”苏棠点头。
“那再见,路上小心。”
“再见。”
苏棠转身走进地铁站。踏上电梯时回头,陈叙还站在入口处,看着她。傍晚的光线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金边,他抬了抬手,算是告别。
苏棠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汇入人流。
地铁上,她收到沈屹的消息:“你忙完了吗?在哪儿?”
她回:“在地铁上,刚考察完。你怎么样?会开得顺利吗?”
那边停顿了几秒,沈屹回:“还好。等你到家再说。”
苏棠看着这行字,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沈屹很少用“还好”这个词,他通常会说“不错”或者“不顺利”。还好,意味着不好不坏,意味着有复杂的情况。
她握紧手机,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一切顺利,希望沈屹得到他想要的,希望他们都能好好的。
地铁在隧道里飞驰,窗外的广告灯箱连成流动的光带。苏棠靠着车门,闭上眼睛。今天很累,但很充实。陈叙的欣赏是真的,他的专业是真的,他那若有若无的试探……也许也是真的。但她的心是真的,在沈屹那里,不会变。
这就够了。她想。只要她的心不变,只要沈屹的心不变,其他的,都不重要。
北京,晚上七点。
沈屹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陈教授今天小组会上展示的数据,他正试图重现那些图表。但心思不在这上面。
小组会开得很……复杂。
下午两点,他准时到了物理楼西楼308。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除了陈教授,还有实验室的博士后、博士,以及……王睿和赵峰。陈教授确实邀请了不止他一个本科生。
会议开始,陈教授让每个人汇报近期的工作进展。博士后和博士们讲得很专业,数据翔实,讨论激烈。沈屹认真听着,记了十几页笔记。他能听懂大部分,但有些细节还是跟不上——那些建立在多年研究基础上的直觉和判断,不是他看几篇论文就能拥有的。
轮到本科生发言时,陈教授让每个人都说说对今天讨论内容的理解,以及自己的想法。王睿先发言,他准备得很充分,提了一个关于实验设计的改进方案,虽然稚嫩,但有想法。陈教授点头,问了几个问题,王睿答得不错。
然后是赵峰,他从理论角度分析了数据,引用了好几篇最新的论文。陈教授也问了问题,有些赵峰答得上,有些答不上,但态度很诚恳。
最后是沈屹。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开始讲。他讲了自己对马约拉纳零能模输运测量的理解,讲了几个可能的解释方向,然后提出了一个很具体的、关于如何排除平庸态干扰的方案——这是他这几天反复思考的结果。
讲完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陈教授问:“你这个方案,考虑过器件的非理想性吗?”
沈屹怔住了。他没有。他的方案建立在理想器件的基础上,但实际实验中的器件,总有各种非理想性——接触电阻、界面态、热涨落……这些因素,他考虑了,但不够深入。
“考虑过,但不够充分。”他老实承认。
陈教授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让他坐下。接下来的讨论,沈屹很少发言,只是听。他能感觉到,王睿和赵峰看他的眼神,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你也不过如此”的放松。
会议在五点半结束。结束后,陈教授把三个本科生叫到办公室。
“你们今天表现都不错。”陈教授说,坐在办公桌后,目光扫过三人,“但我要提醒你们,科研不是纸上谈兵。有想法是好事,但想法要能落地。落地,就意味着要考虑所有的细节,所有的非理想性,所有的……现实约束。”
他看着沈屹:“你的方案,理论上可行,但实验上实现难度很大。你需要更扎实的基础,更细致的思考。”
然后看向王睿:“你的改进方案,思路很好,但创新性不足。类似的想法别人也提过,你要想想,你的贡献在哪里?”
最后是赵峰:“你的理论分析很扎实,但和实验结合不够。理论要为实验服务,不能脱离实验空谈理论。”
一一点评,一针见血。三个男生都沉默了。
“这次夏令营,是个双向选择的过程。”陈教授继续说,“你们在考察我,我也在考察你们。我看重的不只是聪明,更是踏实、耐心、抗压能力。物理这条路,很长,很难。聪明人很多,能坚持下来的很少。”
他顿了顿,看向三人:“离夏令营结束还有一周。这一周,你们可以来实验室,跟着师兄师姐做点简单的工作,感受一下真实的科研是什么样的。之后,我们再谈。”
从办公室出来,三人都没说话。在电梯里,王睿先开口:“沈屹,你那个方案,其实挺有意思的。就是……太理想化了。”
“嗯,我知道。”沈屹说。
“不过陈教授让你来实验室,说明还是看好你的。”赵峰说,“我听说,他很少让本科生进实验室跟项目。”
“我们都进了,不是吗?”王睿说。
电梯到了一楼。三人走出物理楼,傍晚的阳光还很烈。在楼前分手时,王睿说:“明天实验室见。”
“明天见。”沈屹说。
回到酒店,沈屹一直坐在书桌前。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小组会上的每个细节,陈教授的每句话,王睿和赵峰的表现,自己的失误。那种感觉很复杂——挫败,但不至于绝望;压力,但也激发斗志。
他知道,自己离真正的科研,还有很远的距离。但陈教授给了他机会,让他进实验室,感受真实的科研。这就是希望。
手机震了,是苏棠的消息:“到家了。你小组会到底怎么样?说详细点。”
沈屹想了想,拨通了视频。苏棠很快接了,她应该在宿舍,头发还湿着,穿着睡衣,背景是熟悉的书桌。
“怎么视频了?”她问。
“想看看你。”沈屹说,然后简单讲了小组会的情况,没有隐瞒,包括自己的失误,包括陈教授的批评,包括要和另外两个人竞争。
苏棠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轻声说:“沈屹,你已经很厉害了。能被陈教授邀请参加小组会,能进他的实验室,这本身就说明你的能力。至于那些不足……谁没有不足呢?你才大二,要是现在就跟博士后一样全面,那才不正常。”
她说得很在理。沈屹心里那点挫败感,慢慢消散了。“嗯,你说得对。”他说。
“而且,”苏棠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在屏幕里亮晶晶的,“我喜欢看你这样。不完美,会犯错,但一直在努力,在前进。这比什么都帅。”
沈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松,是今天下午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苏棠,”他说,“谢谢你。”
“不客气。”苏棠也笑了,“对了,我今天陪陈叙考察了一天,收获很大。他对宋代文化的了解真的很深,给了我很多启发。”
她说起白天的考察,说起太学遗址,说起那个工匠的标记,说起陈叙的专业和耐心。沈屹安静听着,能感觉到苏棠语气里的兴奋和敬佩。那是她谈到真正热爱的事物时,会有的语气。
“苏棠,”他忽然打断她,“陈叙……他对你是不是太好了?”
问题来得突然。苏棠怔了下,然后摇头:“没有,就是正常的工作关系。他很专业,对项目很负责,所以对我要求严,但也愿意教。我觉得……他更像是老师,或者前辈。”
她说得很真诚。沈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嗯,那就好。”
但他心里,那根刺又轻轻扎了一下。不是因为不信任苏棠,而是因为……陈叙太优秀,太懂苏棠的领域,太能在专业上帮助她。而他自己,在物理之外,能给苏棠的,似乎不多。
“沈屹,”苏棠轻声说,“你别多想。陈叙是陈叙,你是你。我爱的是你,是那个会为我吃醋,会因为物理兴奋,会认真规划我们未来的沈屹。别人再好,也跟我没关系。”
她说得很直接,很坚定。沈屹的心脏轻轻一颤,然后慢慢松开。“嗯,”他说,“我知道。”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苏棠要睡觉,沈屹也要继续看论文。挂视频前,苏棠说:“沈屹,你加油。我相信你,一定能得到陈教授的认可。”
“嗯,我会努力。”沈屹说。
“等你回来,我们去旅行。说好的。”
“说好的。”
视频挂断。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沈屹看着电脑屏幕,上面的数据图表依然复杂,但此刻看,不再觉得那么遥不可及了。
他知道,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会很艰难。要在实验室跟上进度,要在竞争中脱颖而出,要赢得陈教授的认可。但苏棠在远方,在杭州,在做她的事,在等他。这就够了,足够给他力量,去面对所有的挑战。
窗外,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物理楼的方向,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实验室的人还在工作,在探索未知,在推动边界。
而他,也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在这条漫长艰难的路上,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因为远方有光,有人在等他,在和他一起,走向那个说好的未来。
沈屹重新打开论文,开始仔细阅读。这一次,他看得很慢,很细,把每个细节,每个可能的非理想性,都认真思考。
夜深了,但他不困。前路很长,但他不急。一步一步,踏实走,总会走到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