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睁开眼睛时,天光已经大亮,干燥的光线穿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墙壁上切出一道锐利的亮线。他坐起身,看了眼手机——八点零三分。屏幕上有一条苏棠昨晚发来的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半:“稿子终于改完了,陈叙说可以。睡了,晚安。”
那时他应该在忙。他打字回:“早安。辛苦了,好好休息。”
放下手机,沈屹下床洗漱。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更深的青黑,昨晚准备小组会的材料到两点。李文博也醒了,两人默契地没有交谈,各自整理。今天是小组会的日子,下午两点,物理楼西楼308。陈教授实验室的内部讨论,他一个本科生被邀请参加,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也是一种压力。
早餐时,沈屹吃得很少。脑子里还在过那些材料——陈教授最近在做的关于马约拉纳零能模输运测量的新实验,可能的解释,存在的问题,改进的方向。他准备了几个问题,也准备了自己的一些想法,虽然稚嫩,但想试试。
“紧张?”李文博忽然问,喝了口豆浆。
“有点。”沈屹承认。
“正常。”李文博推了推眼镜,“我第一次参加导师组会时,手抖得记不了笔记。但后来发现,那些博士、博士后,其实也在紧张。科研就是这样,永远在面对未知,永远在不确定中前进。”
沈屹看了他一眼。这个中科大的男生,平时话不多,但每次说话都在点上。“谢谢。”他说。
“不客气。”李文博顿了顿,“不过沈屹,有件事我想提醒你。陈教授的组,竞争很激烈。今天小组会上,除了你,可能还有其他人想争取进组的机会。北大的王睿,南大的赵峰,我都听说他们对陈教授的方向感兴趣。你要有准备。”
沈屹点头:“我知道。”
他确实知道。从昨天开始,王睿和赵峰看他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样了。不是敌意,是一种更复杂的、审视的、带着竞争意味的眼神。在夏令营这种地方,优秀是常态,但机会是稀缺的。陈教授的组,每年只招一两个直博生,谁都想成为那一个。
早餐后,上午是另一个导师的讲座,关于高温超导的最新进展。沈屹努力集中注意力,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飘到下午的小组会。他强迫自己记笔记,强迫自己思考,但那种悬在空中的紧张感,始终挥之不去。
中午,他收到了苏棠的消息:“醒了。今天要陪陈叙去考察几个宋代遗址,可能要一整天。你小组会是下午吧?加油,别紧张。”
沈屹回:“嗯,下午两点。你也加油,注意安全。”
“知道了。等你开完会告诉我。”
“好。”
对话简短,但沈屹觉得心里踏实了些。苏棠在忙,在做她的事。他也要做好他的事。这是他们的约定,在各自的路上,一起往前走。
同一时间,杭州。
苏棠站在出版社楼下,看着手里的行程表。今天要陪陈叙考察三个地方:南宋太学遗址、清河坊历史街区、以及一处新发现的宋代水门遗址。行程很满,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她昨晚睡得很晚,但精神还不错——陈叙昨晚十一点给她发了条消息,说今天的考察会很有收获,让她做好准备。
九点整,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出版社门口。后车窗降下,陈叙的脸露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Polo衫,卡其色长裤,戴了副墨镜,看起来比在会议室里时休闲许多。
“苏棠,早。”他打开车门,“上车吧,外面热。”
“早,陈经理。”苏棠坐进车里,冷气开得很足,让她打了个寒颤。
“叫我陈叙就行。”陈叙对司机说了个地址,然后转向苏棠,“资料都带了吧?”
“带了。”苏棠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她整理的关于今天要考察的几个地点的资料,还有笔记本和录音笔。
“很好。”陈叙笑了笑,摘掉墨镜,“今天可能会很累,要走不少路。你穿这个鞋可以吗?”
苏棠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平底鞋——米白色的,很软,是专门为今天准备的。“可以。”
“那就好。”陈叙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新的杯子,喝点水,我自己泡的茶,杭州的龙井。你尝尝。”
苏棠愣了下,接过:“谢谢。”
“不客气。”陈叙自己也拿出一个杯子,喝了一口,“今天我们先去南宋太学遗址,那里现在是个公园,但地下保存得不错。我想实地看看当年的建筑布局,对你写书院那部分有帮助。”
“好。”苏棠小口喝着茶。确实是上好的龙井,清香甘醇。她有些意外——陈叙看起来不像会随身带保温杯泡茶的人。
车在早高峰的车流中缓慢移动。陈叙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苏棠也安静地坐着,偶尔喝口茶。气氛有些微妙,但不算尴尬。是一种工作伙伴之间,因为即将共同完成一项任务而产生的、心照不宣的平静。
第一个考察点到了。车停在路边,两人下车。七月的杭州,早晨九点已经很热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空气里有柏油路面被晒化的气味。
南宋太学遗址现在是个市民公园,不大,但绿化很好。陈叙显然来过很多次,熟门熟路地带苏棠走到一处被玻璃罩保护起来的考古坑前。
“看这里,”他指着坑里的地基遗迹,“这是当年的讲堂基址。你注意它的朝向和规模,就能想象当年士子们在这里听讲的样子。”
苏棠凑近看。玻璃反光,但能看清下面整齐的石基。她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陈叙在旁边讲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他从建筑形制讲到教育制度,从课程设置讲到师生关系,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苏棠听得认真,偶尔提问,陈叙总能给出详细的解答。
“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关于书院和太学的差异,”陈叙忽然说,“实地看了之后,有新的理解吗?”
苏棠想了想,点头:“有。太学是官学,规制严整,体现的是国家意志。书院更自由,更灵活,是文人自发聚集、讲学论道的地方。但两者不是割裂的,很多大儒既在书院讲学,也在太学任职,思想和人才是流动的。”
“很好。”陈叙看着她,眼里有赞赏,“这就是为什么实地考察重要。文字资料是平面的,实地感受是立体的。你要写的不是干巴巴的考据,是有温度的历史。温度从哪里来?从这些石头、这些砖瓦、从站在这里时能感受到的气息里来。”
他说得很认真,苏棠也听得很认真。这一刻,他不是那个挑剔的甲方经理,而是一个真正热爱这个领域、愿意倾囊相授的前辈。苏棠心里的那点紧张和拘谨,慢慢消融了。
考察完太学遗址,已经十一点。陈叙看了看表:“去清河坊吧,那边有家不错的馆子,可以边吃午饭边聊。”
“好。”
清河坊是杭州有名的历史街区,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店铺林立。陈叙带苏棠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但很干净。老板认识陈叙,笑着打招呼:“陈老师来了?老位置?”
“嗯,老位置。”陈叙对苏棠说,“这家店我常来,老板的祖父以前是清河坊的老住户,对这里的历史很熟。一会儿可以跟他聊聊。”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熙攘的游客,窗内是安静的饭馆。陈叙点了几个菜:东坡肉、龙井虾仁、宋嫂鱼羹,都是地道的杭帮菜。
“你喝酒吗?”他问。
“不喝,我喝水就好。”苏棠说。
“好,那就不喝。”陈叙对老板说,“两杯龙井。”
菜很快上来。吃饭时,陈叙的话多了些,不再局限于工作。他聊起自己在北大读研时的趣事,聊起做田野调查时的辛苦,聊起对宋代文化的热爱是如何开始的。苏棠安静听着,偶尔回应几句。气氛很放松,像朋友之间的闲聊。
“苏棠,”陈叙忽然问,放下筷子,“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做出版,还是有别的打算?”
苏棠怔了下。她没想过陈叙会问这个问题。“我……还没想那么远。现在就想把这个项目做好,多学点东西。”
“嗯,不急,你还年轻。”陈叙喝了口茶,“但我要提醒你,出版这个行业,现在变化很快。传统出版在萎缩,数字出版、多媒体出版是趋势。你如果有心在这个行业长期发展,除了内容能力,还要有产品思维,有市场敏感度。”
他说得很诚恳,是前辈对后辈的真心建议。苏棠点头:“谢谢陈叙,我会记住的。”
“不客气。”陈叙顿了顿,看着她,“你很有潜力。认真,踏实,肯钻研,还有灵气。这在年轻人里不多见。好好做,未来可期。”
他的夸奖很直接,很真诚。苏棠脸有些热,低头喝了口茶:“谢谢。我会努力的。”
吃完饭,继续考察。清河坊的很多老建筑都有宋代遗风,陈叙一一指点,苏棠认真记录。下午三点,他们到了最后一个考察点——那处新发现的宋代水门遗址。工地被围挡围着,陈叙打了个电话,有人来开门。
“我找了关系,可以进去看看。”他对苏棠说,“但里面还在考古作业,要小心点。”
遗址在地下,要沿着临时搭的楼梯下去。里面光线很暗,只有几盏工作灯。空气里有泥土和潮湿的气息。考古人员正在小心地清理,见到陈叙,打了个招呼。
“这就是新发现的那段水门,”陈叙指着一处石砌的拱形结构,“保存得相当完好。你看这石材的加工工艺,这拱券的砌筑方式,典型的宋代风格。”
苏棠凑近看。石头上还留着当年的凿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有种穿越时空的真实感。她拿出手机,小心地拍了几张照片。
“苏棠,”陈叙的声音忽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她转头,发现他就站在她身边,距离比她以为的要近。昏暗的光线里,能看清他眼镜后专注的眼神。
“你看这里,”他指着拱券顶部的一个刻痕,“这是一个工匠的标记。宋代的大型工程,工匠要在自己负责的部分做标记,以便追责。这个标记,我在另一处宋代水工遗址也见过,应该是同一个工匠,或者同一批工匠。”
他的气息很近,带着淡淡的茶香。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镇定下来。这是工作,是专业的讨论。她凑近看那个刻痕,是个很简单的符号,像个“王”字。
“我记下来了。”她说,退开一点距离,在笔记本上画下那个符号。
陈叙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讲解。但苏棠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不是偶然。陈叙是故意的,他想试探什么,或者……表达什么。
考察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半。走出工地,夕阳西下,暑热稍退。陈叙看了眼时间:“今天辛苦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坐地铁回去就行。”苏棠说。
“我送你到地铁站。”陈叙坚持。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傍晚的风有些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苏棠还在想那个刻痕,想陈叙刚才的靠近,想他今天的种种表现——专业,耐心,欣赏,还有那若有若无的试探。
“苏棠,”陈叙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有男朋友吧?我听陆扬提过。”
问题来得突然。苏棠点头:“嗯,他最近去北京了。”
“感情很好?”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