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方才卧室中那股刺鼻味与血腥仿佛依旧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还有垃圾桶里的药瓶,异常的绷带,以及……最后从浴室传来的细微声响。马蒂亚斯此刻心绪可谓是一通乱麻。
手抚上额,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镇静了几许。记忆回溯,那是在弗洛里安血脉揭晓,与伊芙琳谈话将近结束的时刻。
“一个活生生的‘曜神祝’就在身边,可你看上去好像并不震惊?”伊芙琳笑问。
马蒂亚斯凝视着文件上的字迹,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许,只是因为失忆让我习惯性当一个旁观者了吧。”
那些传说于他不过缥缈烟云,他不曾亲历“曜神祝”掀起的波澜,更不曾见过那段恩怨往事。即便知道了,也只是觉得在听一段古老故事罢了。
比起这个,他还是更在意弗洛里安本身。
他又道:“我只是……想知道弗洛里安的血到底特殊在哪而已,知道就好了。”
伊芙琳脸上笑意更深:“是吗,既然如此,那我再告诉你一个更有趣的事实。”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曜神祝’,无论是古老的传说,还是后来出现的案例,都明确指向一点——它只会在血族身上显现。因为那是神明对血族忏悔的回应,是刻入血脉的恩赐。”
马蒂亚斯微微一怔。
伊芙琳凝视着他的眼睛,继续道:“但弗洛里安,却是纯正的兽人,他的血脉里,我感受不到任何有关血族的痕迹。”
“一个本该独属于血族的神之祝福,却出现在了一个纯血兽人身上。马蒂亚斯,你不觉得……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悖论和奇迹吗?”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这个消息,在马蒂亚斯心中骤然掀起了一阵波澜。他确实不曾为传说与‘曜神祝’本身震惊。但这个与传说完全相悖的现实,还是不免令他感受到了冲击。
现在,那些他关于弗洛里安血液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加复杂了。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伊芙琳叹气道,“那家伙,显然知道自己的血脉来历,但毎当我问,或是旁侧敲击的时候,他都会用自己的话术糊弄过去。”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愿透露的秘密,这不奇怪。”马蒂亚斯道。
“是不奇怪,所以我现在也没再追问他。但若我说,我偏要知道呢?”
她微微偏头,重新看向马蒂亚斯,眼中多出一丝狡黠的光芒。马蒂亚斯顿感不妙。
果不其然,伊芙琳眉头挑了挑眉:“所以,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马蒂亚斯心头一紧:“你要我去问他?”
“不是问,是调查。”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伊芙琳站起身,踱步到窗前:“你应该察觉得到,弗洛里安对你的态度很特别。”
想起在地下洞窟里的一幕幕,马蒂亚斯无言以对。但对于这种利用信任式的调查,他十分犹豫:“这样不太好吧……”
“你以为这是窥探隐私吗?”伊芙琳轻轻摇头,神情严肃,“马蒂亚斯,你如今也知道‘曜神祝’能引发怎样的疯狂。几百年前的悲剧只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曜神祝’重现于世,拥有者还是个兽人——这消息若传出去,在当世会引来多少觊觎?而我们连他这份力量的来源都不清楚,又该如何保护他?”
“……我明白了。”马蒂亚斯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我要按自己的方式。”
“嗒嗒嗒……”
一串不轻不慢的脚步声将他拉回现实:“在发什么呆呢?”
马蒂亚斯抬起眼,弗洛里安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客厅,一只手自然地扶在卧室门框上。
他的头发还是有些湿漉漉的,几根发丝紧贴额前,水珠顺着鬓角滑落,没入衣领。右眼处绷带依旧,身上则换了件白衬衫,扣子扣得整齐,看上去体面极了。
只是那过分的整齐,还有衬衫领口露出的绷带边缘,反倒让马蒂亚斯想起垃圾桶里那些染血的纱布。
弗洛里安缓步过来,与他面对面而坐。没有此前的风衣外套遮掩,在那单件白衫衬托下,马蒂亚斯这才惊觉,原来眼前的青年竟如此消瘦。
“真是稀客啊,马蒂。大早上是怎么找到我这的?”弗洛里安打量着他,眉眼弯弯,仿佛刚才浴室中的慌乱从未发生,“让我猜猜,是社长使唤你了?”
“我是来送这个的,”马蒂亚斯将入社申请表推向茶几中央,“需要引荐人签名。”
弗洛里安的目光在文件上停留片刻,他似乎毫不意外,拿起一旁的笔利落地签完了名字:“欢迎你,马蒂亚斯。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真正的同伴了。”
话语间,计划书也悄悄走来,跃上茶几,目光始终盯着马蒂亚斯。于是弗洛里安摸了摸它的脑袋。
马蒂亚斯看在眼里,忍不住道:“它……是你的宠物吗?”
谁知话音刚落,上一秒还一脸慵懒样的计划书猛地瞪大眼睛,大叫一声,尾巴毛也炸了起来,似要发作。
见状弗洛里安连忙将它按在桌上,咳了两声:“马蒂,这位是计划书,社内的一级情报员,它最讨厌别人说它是宠物。”
计划书“呜呜”了两声,以示回应。
马蒂亚斯有些惊奇道:“它也是社员?”他想起来自己曾无意间听过二人说过社内有第三人。
“它不是普通的动物,是魔兽。”弗洛里安笑了笑,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茶几下方拿出了一盒印泥,“哦对了,计划书,你也来。”
说着他打开印泥盒,而计划书真就顺从地把前爪按在印泥上,然后在马蒂亚斯的入社申请表下方盖了个狐狸爪印。
弗洛里安对此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而又看向马蒂亚斯:“这样就好了。话说回来,你不会只是为了这个来一趟吧。”
不等马蒂亚斯回话,他又将头转向卧室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擒着意味不明的笑:“听计划书说,某人还有翻垃圾桶的癖好?”
马蒂亚斯正思考着如何展开调查,闻言顿时一阵心虚,避开弗洛里安的注视道:“那些药瓶是怎么回事?你的伤……”
他特意没说绷带的事,避重就轻,只希望对方不要起疑。
弗洛里安起身随意地倒了杯水,回到座位上道:“放心,外伤好得差不多了。就是魔力和失血方面有些麻烦,需要再修养一阵子,那些药,自然是为这方面准备的喽。”
“消毒水也是吗?”马蒂斯亚冷不丁道。
弗洛里安喝水的动作停顿一瞬,他放下水杯,轻笑一声。
“原来我们的切尔宁老爷能认全那么多现代的字了?厉害啊。”
马蒂亚斯面无表情:“我在实验室的时候,那些人为了和我沟通,特意教我认字。”
这句话让弗洛里安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他叹了口气:“好吧。大部分外伤是好了,但有些伤口还是会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