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地挤进两座对峙的黑色山崖,在嶙峋的岩壁上切割出明暗狰狞的界线,这便是老鹰峡。
峡谷极窄,抬头只见一线被挤压得扭曲的天空。两侧岩壁如被巨斧劈开,陡峭得近乎垂直。峡底虽有积雪,却仍可见乱石密布,一条被经年累月的车马蹂躏而出的路在巨石间蜿蜒扭曲,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的压迫感。
风从峡口灌入,卷起些许雪花,发出时高时低的呜咽。
带路的汉子从马上转过身来,低声道:“王爷,老鹰峡到了。”
空气里的压迫感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除了风声,峡谷里只剩下马蹄偶尔踢动碎雪的喀嗒声。
“这是一场赌局。”她缓缓调转马头,面对着身后那些沾满霜雪的面孔。
“若是赌输了。”姜宁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声音里多了几分天然的冷意,“这老鹰峡,便是你我埋骨之地。”
她顿了顿,空气仿佛冻住,只有风在呜咽。
“若怕,现在可退。回去,尚有生路。”她说得极其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选择,“我不追究。”
随着姜宁的话音落下,没有任何人有动作。姜璇留给她的其中一个斥候,脸上带了道疤。他冲姜宁咧了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王爷,咱们的骨头,可比这峡谷的石头硬。埋这儿,也得看阎王收不收得起。”
空气中的压迫感,竟因这一句话被冲淡了许多。
沈别山看向姜宁的眉眼,只是微微拱手:“卑职等人奉命保护王爷,怎有半途而退之理?”
姜宁的目光从身前的一张张脸上划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随即,她重新转身看向前方的老鹰峡。
空气中的压迫感并未消失,只是被另一种名为意志的东西撑住了。
“走!”
姜宁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向前行去。她的身影融入阴影,仿佛本就是这险峻峡谷的一部分。
生门?死地?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路在脚下,而他们,必须闯过去。
这狭窄的通道,是绝地,也是唯一的生门,更是她必须抓住的阶梯。
权力。
这个词在她心底沉浮,冰冷而灼热。不是父皇御座上那虚无缥缈的恩宠,不是以姜望身份向陆家借来的庇护,而是扎扎实实、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只要闯过去,她便能拥有真正属于她的、足以和其他人分庭抗礼的势力。
一路深入,预想中的伏击并未降临,只有马蹄踏碎薄雪与枯枝的细微脆响。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光。不再是头顶那一线被挤压的天空,而是灰白色的天光。小道在这里略微放宽,两侧岩壁的压迫感肉眼可见地减退。
疤脸男人的身影从一块巨石后闪出,快步趋近,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欣喜:“王爷,峡口外三里探过,前方无碍。”
沈别山策马上前,落后姜宁半步处,望向那逐渐扩大的光亮。他眉头微蹙,常目光仍锐利地扫视着出口处每一处可能藏匿弓箭手的石窝。
姜宁勒住马,静静望着前方那片光明,紧绷的肩背线条并未完全松弛。
她是赌赢了?还是对手的耐心超出了估算?
“保持戒备,缓行出峡。”她再次开口,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又迅速消散。
一众人走出峡谷,居然真的没有埋伏。
不知道是因为姜垢拿下西山矿场并不顺利,还是因为姜璇已经和姜垢的人有了交集,所以姜垢没有对老鹰峡进行设防。
不论因为什么,至少这次景州救援的开始是好的。
姜宁调转马头,看了一眼老鹰峡那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幽深阴影,然后催动马儿,向着西山矿场所在的方向奔去。身后十余骑紧随而上,马蹄声汇成一片急促的闷雷。
众人一路狂奔,不一会儿,西山矿场便近在眼前。
预想中或是旌旗招展,或是森严戒备的场面并未出现。展现在眼前的,是炼狱。
依山而建的木质矿棚大半倾颓,焦黑的梁柱像被折断的巨兽骨骼,狰狞地刺向天空。若有若无的黑烟升起,又在凛冽的风中迅速扯散。几面残破的的旗帜,被随意的扔在地上,上面写着“西山”二字。
地面上残留着大片黑褐色的干涸血迹,还未完全被新雪掩埋。无数未来得及收殓的尸体,以扭曲的姿态僵卧在雪地里,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已然与这片冻土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