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羽熹头脑昏沉,做了许多毫无关联的梦。
一会儿梦见血雾弥漫的废墟,一会儿梦见一片雪山。
风雪灰烬,交错变换,到最后,都拼凑成一道模糊的影子。
“你是谁?”
羽熹喊了一声,那影子并不理他,只顾往前,羽熹跑起来,却怎么都追不上。
道路越来越狭窄,身侧出现了无数道影子伸出手撕扯他。
就在他差一点被万千只手抓住时,身上一道金光迸发,驱散了所有鬼影,羽熹也猛然惊醒。
又是这种奇怪的梦。
他抬手扶了扶额,忽然注意到左手手腕的小鱼印记。
可他明明记得,不管是他还是风小六都没有这种胎记,这是在他掉下悬崖时忽然出现的。
究竟是一直被隐藏,还是因别的原因被印在了他身上?
云方仪对他说的那个故事言犹在耳,对他来说是故事,对风小六来说却是被遗忘的过去。
云方仪告诉他,在芳草堂遇到的那个残疾男人,是风小六的二哥,风羲和。
风小六是东州天在水风氏第六子,因天资愚钝,从小不像别的哥哥们一样问道修仙,娇生惯养长大,父母很疼爱他。
但在他十岁那年风父风扬之死于意外,风氏陷入内斗,骨肉相残。风小六年纪小,为了不让他卷入斗争,风羲和将他千里迢迢送往北原,托付给云重明。
刚到北原水土不服,风小六大病一场,忘记了所有的事,只记得从小带着他的云方仪。
那日芳草堂相遇,或许谁都没认出谁,也或许风羲和认出来了,但没有相认,必有他的苦衷。
其实羽熹觉得有些奇怪,风羲和如今已是风氏宗主,无内忧外患,为何见到却不认自己的弟弟?
窗外冷月高悬,羽熹睡不着,趴在窗棱看海。
谢乔……风小六……
他隐隐觉得,在自己消失的那段记忆中,这两个人绝非毫不相干。
而他的劫,究竟又是什么劫,是否和这个也有关系?
“哗啦啦——”
夜色宁静,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水流声。
飞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落到了水面,一圈圈涟漪从底舱荡开。
“不对。”
羽熹忽然起身,跑到甲板上,刚赶到,就听“噗通噗通”的落水声接二连三响起。
云方仪也发现了异动,飞快赶来,“发生什么事了。”
羽熹指着水面,冷声道:“他们跑了。”
“可要追?”
羽熹喊了两声“大红”,发现蟛蜞兽也一只不剩,便二话不说踩上船沿就要入水去追。
云霄青大喊一声,“不用追了,你们看哪里。”
抬头一看,大雾弥漫处,朦胧闪烁着昏黄灯光。
“到罗刹海市了?”羽熹问。
“不知道,先靠岸再说。”
罗刹海海水深如墨,肉眼难以看清水下的东西,表面又起浓雾,视野受阻,只能勉强根据灯光辩位。
他们将飞艎靠岸,才能勉强看清,前方不远处,高高挂着一张幡子,上面写了三个字。
“黄……泉……驿?”云霄青奇怪道:“这里不是罗刹海市,周围也没见有别的飞艎。”
羽熹回头望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墨一般的海水一叠一叠扑上岸,卷出层层雪沫,盯久了有一种眩晕感。
羽熹身形微晃,退后一步,一回头,一个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悄无声息。
说是人,但看不到他的脸,这是个后背佝偻至畸的老人,分辨不清男女,毛发稀疏,背拱成驼峰,头垂下去,好像根本抬不起来。
“客人,里面走。”沙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听着像是个老妪。
羽熹也一弯腰,像在跟老妪对拜,“老人家,请问这是何处?”
老妪侧了侧脸,眼睛斜着从下往上往上看他一眼,磨着嗓音道:“这是黄泉驿,要去罗刹海市,就留在这里等引路的白鸦。”
老妪挪动脚步,动作极其缓慢的掉头,像一只千年老龟。
羽熹跟上前,脚步放慢与她并行,“白鸦是什么?”
苍老的声音沙哑低缓,“白鸦,就是罗刹海市的妖仆,也有半妖。传说罗刹海市是建在一只沉睡的巨兽背上,巨兽会随海水移动,并无规律,海面又常年起雾,寻常人找不到,就设置了黄泉驿,派白鸦来引路。”
云方仪与云霄青不远不近地跟着,警惕着小岛上的动静。
老妪眼睛在下边儿,更容易看清身后,瞥了一眼那二人,眼珠子便骨碌碌转回去。
羽熹问:“白鸦什么时候来?”
“有时三五个时辰来一次,没个定时,几天不来也都有的。”老妪停在驿站门外,并不进去,伸出手指了指,“到了。”
“多谢。”羽熹微微欠身。
甫一转身,老妪忽然提醒道:“进去之后,直接去自己房间待着,不要跟任何人说话,夜晚听到动静不要出来,看见熟人也不要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