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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冰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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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蓝消失的第三天,书院的待遇肉眼可见的更好了。

午饭的时候,居然每桌都有一盆带肉的菜。虽然那肉薄得透光,混在菜叶子里得仔细翻找才能看见,但确实是肉。阿常端着碗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往嘴里扒了一口。

咸的。油汪汪的。

他习惯性地抬头,想看看迦蓝有没有多吃两口,他家饭渣菩萨吃饭总是不积极,每次都要他催,可一抬眼,对上的却是张仲文的脸。

张仲文甩了个白眼,低头挑着肉吃。只要柳成不在,这人就一副油盐不进的德行。

阿常赶紧低下头,专心扒自己碗里的饭。余光里,葛远正埋头往嘴里塞东西,吃得又快又急。

这几天阿常搬回了大通铺。倒不是柳成赶他——那人根本懒得管。是他自己不想待在那个院子里了。大通铺这边宽松了许多。也有人好奇他为什么从柳成的院子搬出来,但阿常缩在角落一声不吭,问了几次没人搭理,也就没人再问了。

那个院子,现在就剩柳成和葛远。张仲文可能是被吊怕了,不知道每晚跑哪儿去,反正天一亮就出现在饭桌上,理直气壮得像交了房租。而葛远……阿常也不知道葛远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夜的葛远很奇怪,黏黏糊糊的,问东问西,还握着他的手不放。可之后到了白天他又跟平时没什么区别,甚至比平时更努力。晨跑跑在最前面,打鹅打的又凶又猛,莲牌上的积分都窜了一大截。

但他们名义上始终还是在一个队伍里,所以吃饭也还得坐一桌。阿常一边吃着黄里掺黑的米粒,一边盯着葛远腰间的莲牌发呆。

葛远注意到了,赶紧把牌子往腰带里藏了藏,抬起一双大得离谱的眼睛看了阿常一眼,什么也没说。三两下扒完碗里的夹生饭,一言不发的就走了。

阿常轻轻叹了口气。

迦蓝不在,好像这个队伍一下子就散了。明明菩萨在的时候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迦蓝既不指挥也不安排,更不会鼓舞士气,可是大家姑且还都是友善的。现在呢?各吃各的,各走各的,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而且……今天还在这里吃饭的人,比昨天又少了。

空出来的位置没人补,碗筷收走了,桌面擦过了,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人坐过那里。阿常数了数空位,又数了数还在吃饭的人,但他又觉得没必要,一打眼就看出来的事情,这还用数么?

之前还不是这样,大家还都觉得要离开。

可自从圆满仪式之后,书院里的气氛就变了。肉眼可见的,努力的人多了起来。有人主动跑去跟夫子攀谈,问如果走修心的路子圆满了,是不是也能见着菩萨。夫子们笑眯眯地解答,耐心得很。

但也不是全部夫子都在笑。木夫子就明显暴躁得多,路过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谁跟他说话都爱答不理。

阿常一边嚼着饭一边琢磨:这书院的夫子们,好像不是一条心啊。

讲经的文夫子,笑是笑着,但总让人觉得他笑得有点勉强,像有什么心事。登记发牌的李夫子倒是真的容光焕发,走路都带风。而唐夫子和木夫子,则脸黑得能滴墨。

最奇怪的是山长。只是现在已经不能再叫他山长了。

昨天搬木箱的时候,阿常看到山长做了一身夫子的打扮,站在场地边上给他们计数。他吓了一跳,可周围的人该干嘛干嘛,没一个人觉得不对。

山长现在被叫作“向夫子”。那……现在谁来做山长呢?

阿常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但他记得迦蓝说过,这书院里的一切都是琉璃菩萨的小世界。既然它能让人忘记迦蓝,那让山长变成夫子,大概也不算什么难事。

或许是想了太多,不太擅长动脑子的阿常脑子里乱糟糟的。可能是这几天既没吃好也没睡好,总之手上也没了准头。一不留神脚下踩到一块碎石,重心一歪,整个人就往前扑了出去。

手里的米袋脱手,砸在前面那人的后背上。

“哎哟!”

“干什么呢你!”

“妈呀让开啊啊啊啊啊——”

前面几个人被砸得东倒西歪,撞成一团。米袋落地的闷响、人的叫喊、东西摔碎的声音搅在一起,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书虫们闻声而来。它们挺着大肚子,细长的腿移动得飞快,瞬间就围住了混乱的中心。平板面具下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但它们只是站在那里,吱哇乱叫的人群瞬时就就安静了。

阿常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头,大气不敢出。

然后他看见了之前的山长,也就是向夫子的鞋。

那双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离他的鼻尖不到一尺。阿常不敢抬头,只感觉到一道冷冰冰的视线,从上往下,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扰乱秩序,故意生事。”向夫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你可知错?”

阿常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说不出话。

山长似乎也没想等,嘴皮子张合的飞快:“既不知错,送去静心苑。”

阿常脑子里嗡的一声。

静心苑。他想起三楼门缝后那些挤在一起的眼珠,又想到葛远说的那个“变得安静又消失不见”的朋友。

“我错了!错了错了!”阿常几乎是喊出来的,吸了一嘴巴灰。他呸呸两声,又咬到了舌头,眼泪差点跟着一起掉下来,“窝滋道错了……”

“立场摇摆,心志不坚。”向夫子冷声道。“念你初犯,此次改为惩戒,望之后你可以静心修习。”

书虫围上来。

细长的胳膊架住阿常的腋下,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阿常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他被拖到场地边缘的空地上。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大桶。

桶是冰做的,光滑得能照见人影,没有任何纹路或把手。阿常被按着往里看了一眼,差点断了气。桶内壁上密密麻麻钉着铁条,东一根西一根,高矮粗细都不均匀,像随手插上去的。桶底和桶壁内侧嵌着一层厚厚的冰,那些铁条就嵌在冰里,看着就不安好心。

阿常看不懂这个装置的原理。但他看得懂这位前山长脸上的表情。他看到葛远安静的站在人群里,而张仲文和柳成不知道跑哪去了,一上午都没见人影。

阿常没来得及挣扎,就被蒙上了眼睛。布条勒得很紧,眼前一片漆黑。

他不知道周围的人是什么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能听到那些人的声音——有担忧的,有害怕的,也有少数……幸灾乐祸的。

书虫把他架起来。

阿常开始抖。他想起那个被塞进竹筒里的汉子,想起从罐子里倒出来时浑身赤红的样子。这个桶和那个罐子不一样,但恐惧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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