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迦蓝笑而不语,他一句都没解释,只是摸了摸耳坠,是安抚也是承诺。
“你知道如何离开这里么?”迦蓝转了话题。
似乎是被这个天真的妄想逗到了,琉璃菩萨歪着头看了迦蓝好一会儿,咯咯地笑了起来。“离开?你们谁都走不掉的。”琉璃菩萨摇了摇手指,语气轻慢又笃定,“要么,你变成我,”它指了指自己心口旋转的琉璃,“要么,你变成他们。”它的目光扫过下方凝固如雕塑的、眼神空洞或狂热的信徒。
“只有这两个可能。”它含笑着靠近,认认真真的劝着,“你好好想想,愿力可好吃了。你吃一次就知道了。”顿了顿,它恍然般眨眨眼,“啊,对了,你的情绪被他们抽走了所以你才懒得想吧?你看看,你都这么虚弱了,都能被这些人拿捏了,好惨啊。”
“那你能还给我吗?”迦蓝问的认认真真的,“没有……情绪,我怎么知道跟你一起玩是不是会更有趣?”
“你说的好像有道理啊。”琉璃菩萨眼睛一亮,它想了想却又眯了眼睛,“但你太坏了,还会烫我,所以我不能白给你。我也不要你拜我,我要这个。”它指着迦蓝的左眼,“我就要这个,只要你也有了我的一部分,你就知道跟我站一边才是最好的。”
迦蓝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说一个眼睛而已,还是个坏了的眼睛,给就给了他不心疼,“可是好难看啊。”迦蓝比划着,琉璃菩萨一想又觉得迦蓝说的很对,这人黑发黑眼的突然换上个琉璃珠子眼睛,确实……不好看。
迦蓝对它犹豫丝毫不意外,他看着它急的脸颊上都裂了缝,像生出了鳃,忽闪忽闪的,内里却既没有血肉,也没有骨骼,空无一物。
容器啊……还真是再贴切不过。
迦蓝若有所思,然后轻声开口,“这样吧,你把我们进门时被取走的都还回来,我呢还想再跟人一起玩一会,你看那边跟我一起的那两个孩子,等他们都圆满了,我就来陪你,好不好?”
他抬眼,眼神清澈,“我曾是佛子,从不骗人。等他们圆满了,我就来跟你一起做菩萨。毕竟你说的没错,我们……才是一样的。”
“唔,也行吧……但到时候你要挑一个当着我的面吃掉。”琉璃菩萨讨价还价,迦蓝想了想,点头应了。
它思考的方式像拨弄算珠,清脆却单调。得到,付出;引诱,收获。人类的迂回、谎言、情感羁绊,在它的琉璃心窍里激不起半点回声。它要的更直接,更完整。
金光凝成契,一端钻进了迦蓝的左眼,一端没入菩萨心口琉璃片。琉璃菩萨身后的空间开了裂缝,露出密密麻麻的六角晶格,每格囚着一枚晶体,映着一张张麻木或狂热的人脸。
“你可麻烦了,你进来的时候都没有喜怒哀乐可以抽取,他们都吵到我这里来了。”琉璃菩萨小声嘟嚷着,在里面翻翻捡捡,“但是规矩就是规矩,最后他们没办法,只能拿走你的行动力,但是拿多了你就懒的动,拿少了又不合规矩。”
“中间你居然又自己偷了点回去,可给他们急坏了。他们又着急忙慌的往回又挪了点,可好玩了。现在我都还给你,省的以后还要折腾。”琉璃菩萨开心的说,它兴致勃勃,指尖一点,某处晶格亮起。那晶体表面一片朦胧,没有迦蓝的脸,只有一朵雪白的莲花。
它捏碎了那个晶体,迦蓝眨眨眼,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他顺势又请这琉璃菩萨再捏两个,琉璃菩萨先是不肯,然后眼珠一转坏心眼的把迦蓝比划的两颗晶体都拿了出来。
“这一个是他的恐惧,这一个是他的执念。你可以挑一个,但是挑哪个将来你可就要吃哪一个哦。”它笑嘻嘻的,漂亮的脸上满是恶意。无论迦蓝挑哪一个,它都会快速的催生一个圆满,它要这个漂亮的白玉菩萨,它要变成他。
迦蓝仔细的看了看,又打量了一圈,没有找到想看的第三枚。于是他摆了摆手,又说那就这样吧。
琉璃菩萨撇撇嘴,他们说了这么久它也有点累了,但是契已立下,目的也达成了。容器就这点最麻烦,若不是心甘情愿的约定那即使强行掠夺也用不了。隔壁那个愚蠢的不就是折腾一通也没换来个愿意,结果还引来了天道的注视,连它都受到了影响。它不开心的望着白水镇的方向,觉得底下那团气息碍眼极了。
它累了,索性不再看迦蓝,迤逦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回高台中央。随着它这一步迈出,那笼罩全场的凝滞感如同潮水般退去。香火继续缭绕,低泣哽咽再度响起,时间重新开始流动。风声、呼吸声、呜咽声重新涌入耳膜。
琉璃菩萨在台心站定,回首,再次望向迦蓝,红唇轻启,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们,才是一样的。”
这句话不再只是私语,而是宣告。
山长看着迦蓝的眼神瞬间变了,夫子们脸色各异,而修心者们看着迦蓝,眼中更是一片炽诚。
琉璃菩萨很满意这效果,它伸开手臂,姿态曼妙。那两名早已圆满的信徒,如同接收到唯一神谕一般,立刻以最卑微的姿态,虔诚地爬到它的脚下。他们颤抖着,亲吻它冰冷的指尖,喉间尽是压抑的渴求。
“喜欢我?”它问。
赞美之词争先恐后的传来,那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说的大声,像怕声音小了就会得不到菩萨的关注。
“好孩子。”琉璃菩萨垂眸,面上的慈善浓郁的让阿常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他看见那菩萨用迦蓝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两人的头顶,如同抚摸听话的宠物,又用迦蓝的声音夸赞着,“好孩子,自然该得奖赏。”
阿常觉得自己要疯了,但其他人好像都没有看到。阿常拼命想着琉璃菩萨像的样子,然后那琉璃菩萨果然又一点一点变了回去。琉璃菩萨似乎感应到什么,向阿常的方向看了一眼,但也就是一眼,它好像有些好奇,却未深究。
他只是看向脚下两个激动得浑身颤抖的人,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规则之力:
“那么,我的好孩子们……你们是选择留下享受极乐,还是离开重返那脏污的人间呢?”
“留下!菩萨!求您……让我留下!”两个男人同时嘶喊,急迫得几乎要咬断自己的舌头,他们眼中爆发出最后的人性光彩,那是对脱离苦海的极致渴望。
琉璃菩萨丝毫不意外。它轻盈转身,手臂微扬,那扇冰雪琉璃门再次光华大放。它引着两名狂喜的圆满者,一步步踏入那片流光溢彩之中。
在门合上前,它再次回首,望向台下依旧挺直站立的迦蓝,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耳边。
“你再想想啊,我等着。”
门在三人身影没入后,并未立刻关闭。
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一息。
紧接着,门后隐隐传来了一些声音。并非庄严的诵唱,而是一种……更加混沌、粘腻,夹杂着极度欢愉与满足的喟叹,以及某种液体流动、物质交融的、难以名状的窸窣声响。像蜂房振鸣、蜜蜡融化,裹挟着一种让灵魂都酥麻的甜腻,是更原始的……消融与同化的快乐。
他们看不到,但菩萨那婉转的低泣与时断时续的索求却听的人面红耳赤的。某种原始的躁动被撩拨起来,吞咽声四起,暗处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
他们拼命想象着若是自己去同那漂亮菩萨……可那声音很快也消失了,像是只给他们听一点点,是挑逗,是鼓励,也是预支的奖励。
“原来圆满后的极乐是这样的?怎么都没人说啊,妈呀!这也太刺激了。”
“如果是我,呼……等我出去,我天天跟他们吹这个!”
“其实留下也很好啊,菩萨说的对,人间是脏的,我、我就想留下来天天看菩萨。”
“瞎说什么,圆满的是我,你修心去吧你。”
人声鼎沸,高台上只剩那尊笑容固定的泥塑。山长和夫子们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个干净。可即使他们没再宣扬,人群中的风向却快速的变了。
他们不再像一个整体,而是一个个有了私欲的个体,眼中燃起各自盘算的火焰,。
菩萨泥像的唇角,在那片渐起的喧嚣中,又向上扬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