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菩萨真身降临的刹那,整个仪式场地陷入一种近乎凝固的虔诚。山长与夫子们伏地,学员们如被风吹折的麦秆,一茬一茬地矮身拜了下去。
“菩萨……”
“菩萨啊……”
“看看我,帮帮我……助我尽早圆满吧……”
被此起彼伏的低喃与叩拜声裹挟着,阿常膝盖发软,也就随着众人一同跪了下去,这一跪,膝盖磕得生疼,反倒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勉强抬着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望向高台。
琉璃菩萨正缓缓转身,流光法衣曳地。
说起来,雕像上的琉璃菩萨不是有六只手臂来着?
正疑惑着,他就见那琉璃菩萨微微侧身,身后那四只被流光织锦巧妙掩着的手臂,就显现了出来。它们以一种非人的柔顺弧度垂落着,指尖微蜷,被璎珞与飘带半掩着,竟与身形轮廓融为一体,第一眼极易忽略。
好看是好看的,但总觉得怪怪的,好像……还是迦蓝很好看一点。
阿常下意识望向迦蓝。这一望,却让他呼吸快了几分。迦蓝怎么长的这么像琉璃菩萨啊?不对,迦蓝一直是这个样子,那——是菩萨变的越来越像迦蓝?
也不知是光线流转,还是心神恍惚,阿常只觉得高台上那尊琉璃菩萨的容颜,悄然变化了。那眉眼轮廓,那低垂敛目的神韵,不是皮相的完全一致,而是一种气韵上的侵蚀与模仿。像参照着迦蓝的模样,一笔笔细细描摹出神祇的面容,再做成面具覆盖上去。
周围已是一片压抑的抽泣与哽咽,人们泪流满面,仿佛目睹神迹,激动不能自已。阿常只觉得茫然无助。他用力眨了眨眼,慌乱的四下打量,一不留神就对上柳成投来的一瞥。
那眼神轻飘飘的,却让阿常更慌了。
柳成的瞳孔在某个瞬间,竟变成了两个紧紧的挤在一起,黑的映不出任何光线。但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正常的的样子。
我一定是太紧张,眼花了。阿常用力掐了掐掌心,试图说服自己。他一会觉得菩萨变脸,一会看柳成眼珠像假的……他觉得今天这觉,怕是真没睡醒。
高台上,琉璃菩萨并未开口,身形却已平缓升起,虚虚盘坐于骤然绽放的七彩光晕之中。那光晕凝实,竟真如一座莲台。它居高临下,目光含笑,一身挂饰叮铃作响。它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生,温润慈悲,却带着一种打量物品般的漠然,最终却如冰凉蛛丝,精准粘附在迦蓝身上。
他们都跪着,只有他站着。
他们哭泣着祈求的样子好卑微又好难看啊,它见得太多了,觉得好没意思啊。
琉璃菩萨笑了。它未曾张口,空灵婉转的声音却直接在每个人意识中荡开。
“你过来呀。”
但这话又只是对一个人说的。
它向迦蓝伸出手,掌心平摊,食指却勾了勾,带着天真又霸道的蛊惑。
阿常心脏狂跳,他想拽住迦蓝的衣角不让迦蓝过去,指尖却僵得动弹不得。让迦蓝跪这玩意?阿常都替迦蓝不甘愿。让迦蓝过去?他更怕迦蓝有个闪失。上一个让迦蓝跪的伪佛,已在血与灰中被压下了高贵的头颅,可他家菩萨付出的太多了,不能再这么拼了。
迦蓝却很平静,甚至有些走神。他抬手在阿常头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阿常心头翻涌的惊惧与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竟因这一拍奇异地平息了大半。只是膝盖依旧沉重如灌铅,站不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迦蓝迈开了步子。
台子很高,台阶很长。琉璃菩萨自半空的莲台上微微俯身,笑容越来越盛,它像见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开心极了。它完全不收敛自己的情绪,于是那炽热的渴求就如热风般蔓延开来,下面的人群不由得随着口干舌燥,一片影子中似有无数私欲在匍匐爬行。
它甚至从空中落回高台边缘,伸出手掌,示意迦兰可以握上去。它的手掌和五根手指,颜色很相近却有着微妙的不同。但在佛光映照下又几乎不分彼此。
“过来嘛。”
迦蓝在台下停住,他仰起脸,认真的端详了一下那只手。然后在阿常几乎要窒息的注视中,他当真握了上去。
入手冰凉,柔软,却又实打实的,是肢体的触感。
但一触即分。
“呀!”
琉璃菩萨发出一声似惊似嗔的低呼,猛地把手抽了回去,疼的眉都皱了。它低头看着自己刚刚与迦蓝触碰的掌心,那里已经红了,像被灼烧过一样。
“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呀?”它的声音听着好委屈又好无助。迦蓝没回答,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就在菩萨抽手蹙眉的刹那,整个仪式场地内,所有跪伏的人、肃立的夫子、甚至缭绕的香烟,乃至拂过的风,都骤然凝滞。
时空像是被按下暂停。未收回的手臂就悬在半空中,脸上将坠未坠的泪也凝固了。世界的颜色全部褪去,只剩下一片灰色,唯琉璃菩萨与迦蓝,仍保有鲜活色泽,立于这片静止的灰幕中央。
“你看,这是不是很好玩?”它像忘记了之前的委屈,语气雀跃又显摆,“是不是很厉害?我就想安安静静跟你说说话嘛,他们……好吵的。”它微微偏头,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对了,你这么好看,难道不想……也做菩萨吗?像我一样。”
它张开手臂,展示着自己流光溢彩的法身,语气充满诱惑。
做什么?做菩萨?做那无趣的又冰冷的信仰?
迦蓝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不想。”
“为什么呀?”它不解的眨眼,天真又好奇。“我们不都是容器吗?”
它用了一个极其直白,甚至带着点亵渎意味的词。它指指自己的心口,又虚虚的点点了迦蓝的胸口,“我们是一样的,那我觉得好玩的事,你应该也会喜欢啊?”
它生怕迦蓝不理解,就指了指这个空间里的天空土地,房舍人群,“就是他们都会拜我们,求我们,他们的愿力可好吃了。”
“嗯,我知道。但你可能不知道。”迦兰抬眼,左眼灰蒙蒙的却带着几分妖气。“我若想成佛,那我早就成了。”
“寺庙曾养我,天下人曾拜我,我受过的香火祈愿……比你多。”
琉璃菩萨心口的琉璃转得更急了,光华忽明忽暗。它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粘腻:“可你现在……看起来很不好呀。”它刻意拖长了不好这两个字,“当然我现在也不太好,所以我们才应该一起啊,同源相济,修复起来才快。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跟我才是更接近的,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玩呢。”
它越靠越近,心口琉璃的光芒几乎要触及迦蓝的衣襟。“你看你里面都空了,眼睛也坏了……当然我现在也很不好,这群废物总是养不出我需要的,只会给我各种瑕疵品……”它喃喃自语,又想去拉迦蓝的手,将将拉住的时候又被烫了一下,于是脸上就更委屈了。
“你来我这边吧,我会的可多了,你同我一起,我们都会好的很快的。然后……我变成你,你变成我,我们就都能变得很好很好。”
“那可不行。”迦蓝这次是真的笑了,笑意很浅,却带着满满的都是属于人的温存惦念。他甚至还侧头想了想,仿佛在认真考虑这个荒唐提议的后续,“我的先生……会生气的。”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有些许近乎纵容的无可奈何,“先生要是生气了,可难哄了。”
“那就换一个呗!”琉璃菩萨不能理解,声音里满是不以为然的轻快,“你看,有这么多、这么这么多的人都喜欢我,将来还会有更多。所以想要什么样的没有?为什么非要守着那一个?”它还在如数家珍地显摆着,为了更有说服力,空间中还展开了一个个虚影,皆是对它痴迷狂热的信徒面孔。
为了一滴水,放弃整片海洋,多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