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团子又冷又糙,还带着股陈年苦味。阿常好不容易囫囵吞下半个,噎得直捶胸口,却见迦蓝眨了眨眼,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纸包展开,里面是六颗糖栗子,圆滚滚的,裹着层晶亮的糖霜。迦蓝先是给每个人都分了一颗,剩下的两颗,被他很自然地递给了阿常与葛远。
这两人,总归都还算孩子。
阿常这才想起,这是今早他买饭时,瞧着栗子糖壳亮晶晶的可爱,顺手给“饭渣菩萨”带的零嘴。不想竟被迦蓝一直留到了此刻。
柳成捏着那颗甜栗子,乐滋滋地谢了谢菩萨赏赐。葛远却有些无措,捏着栗子不知该不该接。阿常在他耳边小声道:“拿着吧,迦蓝不喜欢推来推去。”
含着那冰凉却甜滋滋的栗子肉,阿常忽然有些后悔——早知这听讲会是这般光景,他今早便不该听圆觉和尚的几句闲话,更不该踏进这书院的门。
“这不是……自愿来的么?”葛远忽然轻声问,带着点真实的困惑。
阿常一愣。
是啊,他之前怎么会觉得自己会是“自愿”来的呢?这念头何时钻进他脑子里的?他捏着半颗栗子,心头那点后知后觉的悚然尚未漫开,却又被另一股奇异的底气压了下去——不知为何,自打跟着人进了讲会的屋子开始,他好像就有点忘记应该去害怕了。
分房时起了点小争执。分房时,柳成死缠烂打地非要跟迦蓝挤一间。阿常自然不干,梗着脖子要拦,却被柳成拎着后领,团吧团吧塞给了葛远。“小孩跟小孩一处,正好。”柳成说得理直气壮。
然后又转头看向迦蓝,“菩萨,收留收留?”
更让阿常诧异的是,迦蓝沉默片刻,竟也点了头。
迦蓝没解释,只是伸手,在阿常发顶轻轻拍了拍。阿常不明所以,柳成在一边抱着胳膊,笑得意味深长:“省着点用啊。”
他看出来了。迦蓝如今的状态,远非传闻中那个佛光盈体、几近圆满的佛子。若非如此,以他原本的根底,恐怕连这书院内堂的门都摸不着。能进来的都是经了筛选。不能太强,不能太弱,要么身负因果,要么命里有欠。再不然……就是生得太“好吃”了。柳成目光扫过迦蓝沉静的侧脸,笑意更深了些。嗯,比如他身边这位小菩萨。这般好看引来了那高高在上的存在。
柳成饶有兴致地看着迦蓝就着井水洗漱,动作不紧不慢,带着种近乎刻板的洁净。他本以为,这位前佛子至少会戒备地打坐调息,像所有传闻中的高僧那样,在蒲团上坐一夜枯禅,警醒着些。却不想那漂亮的小佛子只是将自己紧紧裹在小被子里,面朝墙壁,不多时呼吸便均匀绵长起来。
???
还真就……睡着了?
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柳成盯着迦蓝露出被角的一缕黑发,眼底那点惯有的轻浮戏谑,渐渐沉淀成某种更幽深难辨的东西。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柳成在昏暗里眨了眨眼,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可真有意思了。
这人是真放心他啊?
第二天,天还黑着,钟声便哐哐敲了起来,那声音直往人脑仁里撞,半丝慈悲的余韵都没有。
葛远把阿常推醒,阿常又跌跌撞撞去拽迦蓝。被窝里的菩萨却像生了根,攥着小被角死活不松手,还一个劲往里缩,只露出半截黑黑的发顶,无声地抗拒着这惨无人道的早起。柳成乐得直拍床板,他觉得这小菩萨当真是有趣。你说他娇气吧,他宁可滴血也不肯对那泥塑弯腰;你说他能吃苦吧,偏又连个晨起都要拧着劲儿赖床。
好在阿常经验老到,连哄带拽,总算将人从被窝里挖出来,又半拖半扶地弄去井边擦了把脸。迦蓝全程睡眼惺忪,任人摆布,还好他睡相好短发没炸毛,只是那张小脸板得紧紧,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情愿的冷气。
菩萨闹脾气了。阿常心里嘀咕,一时间竟分不清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应该算好事吧。毕竟是有些活人样了。
住大通铺的学员有夫子领着,一群人眼眶青黑,头发凌乱,稀稀拉拉被领到昨日那小广场。天色未明,四周影影绰绰,阿常却莫名觉得这地方,似乎比昨天更空旷、也更大了些。
那领人过来的夫子木着脸走到最前面,面无表情地宣布晨跑规则。规则倒也简单:绕场十圈,完成即有积分,越快越多。人群里有人嘀咕:“这跟讲会听经有什么关系?”夫子眼珠子都不转,只平板地重复:“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终得圆满。”再追问,他便挥挥手,示意可以开始了。那动作,像极了在驱赶一群懵懂的羊。
有人率先冲了出去,余下的人便也跟着跑动起来。阿常跑着跑着,一回头,发现迦蓝不见了踪影。他心里一急,待气喘吁吁跑完第一圈,才终于找到了人。迦蓝竟混在五六个白发苍苍的老爷子堆里,正不紧不慢地……走圈。那步子迈得从容,与其说是锻炼,不如说是在自家后花园溜达,甚至比身边的老爷子们还慢上几分。大部队都跑完一圈了,他们才将将挪过四分之一。
阿常凑过去想拉他一起跑,迦蓝却摇了摇头,灰蒙蒙的左眼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淡。“你跑你的。”他的声音还带着未醒的绵软,语气却不容商量。
葛远年纪不大,腿脚却利落,很快就跑到了前头。阿常咬牙跟上,在中游偏上的时间里完成了十圈,累得差点瘫在地上。再看迦蓝,十圈?他才将将走完两圈多点,而且那速度,似乎比开始时更慢了。
又过了一会,柳成跑完后也凑过来,看着迦蓝那散步般的速度直乐:“小菩萨,这么走可没积分拿啊。不过也好,省得累着。”他压低声音,“反正咱们有院子,不靠这点积分过活。但那些住大通铺的……跑不完,连硬团子都要减半。”
阿常瘫坐片刻,蹭到葛远身边,抹着汗问:“今天跑步的……好像还是昨天那批人?”葛远点点头,目光掠过场中攒动的人影:“中级和高级的学员,不在这儿。”
“那在哪啊?”
葛远没答,却反问:“昨夜睡得如何?”
阿常挠挠头,有些犹犹豫豫的:“我……我梦到菩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