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仪式就在学堂举行。迦蓝倒是没想到自己……也要上学堂。
但这事勉强可以算是情理之中。毕竟他当过佛子,读过经卷,如今换个名目再听听课,也算凑合吧。
可好几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对着自己这把年岁还要捏着鼻子坐硬板凳,就觉得很是匪夷所思,皱纹里都挤满了不情愿。
阿常倒挺乐呵。他没正儿八经上过学,白水镇那段经历姑且不算,眼下这有吃有喝、还能坐着听人讲话的阵仗,对他而言已经算顶好的待遇了。
讲堂内清一色的四人小方桌,他们来的太晚没得挑,就只是随便选了靠边的一处。桌上摆着四碗清水,还有几个黄里透着黑、瞧着就梆硬的大菜团子。柳成拿筷子敲了敲团子,砰砰有声,他煞有介事地掂量两下:“啧,当凶器都够格,还是这么抠啊。”
迦蓝没看团子,他垂眸,默默盯着面前那碗水。水看着倒是清澈,可他用筷子尖轻轻一搅,竟牵出一缕黏糊糊的丝,在碗中慢悠悠地打着旋儿。他盯着那团蛛丝,再看看筷子尖,最后目光落回卖相不佳的硬团子上。
柳成乐不可支的看到漂亮的小菩萨蔫蔫的摆出一张厌世脸,捶着桌沿笑得肩膀直颤。
好看,爱看。柳成坏心眼的挑了挑眉,他还想看点更新鲜的但是厌世的菩萨只是垂着眼,完全不搭理他。
阿常看了个全程,对学堂的兴趣一下子就没了。柳成一边乐一边说没事,在这里这事很常见而且也不是水里都有,只要仔细看看不会吃坏的。
“低分段嘛,都这样。”柳成笑够了,抹了抹着不存在的眼泪,手指点了点自己腰间的莲牌,给迦蓝比划,“瞧见没?这格子分三排。第一排,就咱们现在这待遇,住大通铺,吃这玩意儿,干最累的活。等积分攒够,爬到第二排,嘿,饭菜就能见着油星了,活儿也轻省些。要是祖坟冒青烟爬到第三排还没被踹回来……”他拖长了音,眼尾瞟向讲堂前方那袅袅升起的青烟,“那可就能吃好的、住好的、穿好的,专挑轻巧体面的活儿干,主打一个静候圆满。”
他话锋一转,带点炫耀:“不过嘛,咱们队运气好,有个小院子,管它第几排都能住进去,这可是托我前队友的福。”
一提到小院子,连一直把自己当背景板的葛远,也几不可察地抬了抬视线。迦蓝记得葛远在登记后提了一嘴,他并非一开始就和柳成同队,是上一轮开始时才拼到一起的。而那时,柳成就已经有这处院子了。可那前队友究竟如何了,又是怎么托的福,柳成笑嘻嘻的,一个字也没再多说。
屋里的嘈杂低语,就在这微妙的静默里,被另一种更沉重的寂静覆盖了。
山长来了。
众夫子列于两侧,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福果香,竟奇异般地消散了,只剩下一股陈年书卷与灰尘混合后的气味。夫子们高矮胖瘦不一,之前见过的唐夫子和李夫子都站在队列末尾,姿态恭敬。
山长一身严丝合缝的青灰长衫,连脖颈手腕都裹得密实,相貌初看平平,细瞧却眉目清朗。只是那嗓音平平无奇,说起大白话来四平八稳。确保在场贩夫走卒能能听懂,只是那音色平平,无波无澜,听久了就有些昏昏欲睡。
柳成百无聊赖,拿个冷硬的团子磕着另一个玩。他眼皮懒懒一撩,却看见旁边那位一直冷冷清清的小菩萨,竟没在好好听课,反倒是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里一磕一碰的团子上,眼神里透出点……跃跃欲试?
呦呵?
柳成来了兴致,故意将手里的磕出个小坑的团子往迦蓝那边推了推。
迦蓝竟真的伸出指尖,在那坑洼处轻轻戳了一下。可那点鲜活气儿只维持了一瞬。指尖迅速收回,眼睫一垂,面上那点细微的生动瞬间褪去,他又变回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模样。
怎么回事?柳成用胳膊肘怼了怼另一边的阿常,小孩挠挠头,瞥了眼迦蓝,没吭声,反倒把椅子往另一边挪了挪,装模作样继续听山长絮絮叨叨讲什么“勤能补拙”、“强健体魄”去了。
柳成撇撇嘴,转回头自己玩。可没过多久,他用眼角余光瞥见,迦蓝那点玩心又偷偷摸摸溜了出来,可那点光彩维持不了太久,就急急缩了回去。
柳成摸着下巴,更觉稀奇了。这小菩萨……怎么跟个坏了机关的偶人似的,时不时就要卡顿一下?
这般枯坐约莫一个时辰,山长对学员的要求基本讲完了。内容大抵可归为三条:一、每日课业须尽心,做得好则积分多;二、书院旨在培育独立之精神,请诸生勿要互帮互助;三、“修心”非惩处,乃另一条通达“圆满”之坦途。
迦蓝听着,只觉得这一套说辞特别耳熟。像极了他当年端坐莲台,对信众宣讲的那些正确却空洞的祝词。堂下的气氛也算不上热络。一部分人是被那催眠般的语调拖入了半梦半醒,另一部分人则是听得太明白,只觉得无聊透顶。只有零星几个,眼中燃着炽热的光,仿佛已透过这平淡的言辞,看到了“圆满”后无尽的极乐与恩赐。
山长是个好山长,脾气好耐心佳。他不介意台下的气氛,也不搞突然发问,只在不知何时悄然漫开的淡淡青烟中,讲得不疾不徐,不威逼,不利诱。讲完要求他又开始讲别的,他从书院历史讲到夫子辛劳,唯独没有细讲那尊无处不在的菩萨。他只在话尾偶尔带过一句,勉励众人潜心向学,早得圆满,便可携菩萨恩赐,荣归故里。
听众们离奇地、却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设定。他们是自愿前来,这是他们的机缘与修行。
阿常听着听着,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最后彻底耷拉下去。天色黑透时,山长的淳淳教诲才终于到了头。实在是这人太能胡诌,时辰拖得又长,偏还不管正经饭食,始终就只有那飘蛛丝的水和几个能硌掉牙的硬团子,爱吃不吃。
阿常一路迷迷糊糊,被柳成半拎半拽着,带回了那处据说托了前队友福气才得来的小院子。
还真是货真价实的小院子,
两间低矮土屋门对门,外头墙皮斑驳,里头更是空空荡荡,除了硬板炕、一张旧木桌并两条长凳。除此之外再寻不出第四样家具。阿常盯着那眼熟的木桌直犯嘀咕,总觉得像是刚从讲堂顺回来的。
院子也小的敷衍,没树没花,连个简易灶台也没有,只在角落有口不算深的井,井绳老旧。阿常有点傻眼:“这……都叫好?”他简直不敢想,柳成口中那又冷又潮、鼾声脚臭齐飞的大通铺,该是何等光景。
柳成笑嘻嘻一指院外黑沉沉的轮廓:“瞧见没?静心苑就在那头。将来你要去修心都可以少走点路。”他语气轻松,却让阿常颈后寒毛一竖。
葛远早已熟练地掰开冷硬的菜团子,就着井里打上来的冷水,默默吞咽。他声音很低的提醒道:“快吃吧,在这里……饿肚子比做噩梦更难受。吃完早点睡。明日要晨跑的。”阿常苦着脸看那团子,迦蓝却已安静地拿起一个,小口小口地啃着。柳成一脸不甘心的在一旁拿干饼皮磨牙,含混念叨:“吃吧吃吧,今个儿这玩意儿,明个后个大后个九成九还是它。不吃?饿死更快。要么忍着咽下去攒分往上爬,要么……”他耸耸肩,没说完。
葛远点点头,使劲的咬着又费劲的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