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速圆满?
迦蓝一个字都没信。
他拿起莲牌,在李夫子满意的笑容里,依言念完那句“心神奉予至理,言行合于规矩,自此方为书院人”后,他却只是直挺挺地站着,没有如其他人一般对着香案躬身下拜。
李夫子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和煦,语气近乎哄劝:“拜拜呀,拜一下就行,就差最后一步了。” 他指了指香案后那尊小小的琉璃菩萨像,“心诚则灵,拜一拜,表个心意。”
迦蓝目光平静地掠过那尊慈眉善目的塑像,灰蒙蒙的左眼映不出半点光影。他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已有所皈依。”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旁边等待的柳成挑了挑眉,葛远垂下的睫毛颤了颤,阿常则紧张地看看李夫子又看看他家菩萨。
李夫子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解与……茫然。他并未动怒,反而更加耐心,温言软语,从入乡随俗讲到礼多人不怪,甚至搬出菩萨慈悲,不拘形式的道理,试图说服迦蓝完成这最后一拜。重复了几次劝说无果后,李夫子有点上火了,他从上到下看了迦蓝好几遍,揉着腮帮子一脸的牙疼。他看看柳成想让人劝一劝,柳成却刚好背过了身正在欣赏梁柱上的红漆,他又看向葛远,葛远嘴唇动了动,低头看着地面。阿常……这孩子更是有样学样,李夫子愁啊,他想说什么,却又满眼的不舍,最终只是匆匆走向礼殿深处那片更幽暗的阴影。隐约能听见他压低声音在与谁交谈,语速很快,带着请示的意味。
柳成趁机凑到迦蓝耳边,用气音飞快地说:“硬茬子啊小佛子……不过,干得漂亮。”语气里竟有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迦蓝瞥了柳成一眼,没搭理。
不多时,李夫子回来了,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笑容,仿佛刚才的僵持从未发生。他对迦蓝的态度甚至比之前更好,更耐心,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斟酌。
“既然已心有所属,那强求一拜确实不妥,是书院考虑不周了。”李夫子语气诚恳,“只是这入学之礼,总需有个凭记。您看这样可好——若实在不愿拜,便取您一滴指尖血,滴于这莲牌之上,也算结个缘法,留个印记。”
这次迦蓝没有反对,他伸出手。李夫子赶紧一把捏住。
“好了好了,这就成了!”李夫子松了口气,又给迦蓝和阿常各发了一根青色布条,上面用朱砂画着一组古怪的的符号,与柳成、葛远莲牌上系着的一模一样。
“这是组内编号,证明你们四位是一队的,互相有个照应。”李夫子解释着,见阿常盯着符号一脸懵懂,又宽慰道,“不用紧张,记不住也没关系,就是个记号。咱们书院啊,菩萨心善,规矩是严了些,但目的都是为了大家好。学得不好,无非就是打着修心的名义,换个环境多抄几遍书,多干点活,心诚了,一样能圆满。”
阿常听到“学得不好”再想到可能面临的后果,还是本能地抖了抖。李夫子见状,乐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别怕别怕,我看你是被唐夫子那张脸吓着了。他也不容易,就是当初被砸坏了脸又伤了嗓子,其实人可好了。修心啊,你是不是听柳成胡说八道了?”说着他又瞪了一眼柳成,但是一点都不严厉。
“你别听他瞎说,他就单纯的吓唬小孩玩。”李夫子压低了声音,像是跟阿常分享什么内部消息,“说白了,就跟官府的文书小吏差不多,抄抄写写,整理卷宗,干的都是轻巧活儿。以前还有身体弱、干不动重活的学员,主动申请去修心呢!”他伸出手,让阿常摸了摸他的手背,那手掌柔软而温热,与活人无异。
“我当年也是学员,学得稀里糊涂,后来就去了静心苑修心。结果发现不过是自己吓自己,修心除了无聊点其实也不坏。在见过菩萨真容,体悟过书院真意之后,才觉得啊外头也没什么意思。我就天天求菩萨收留,好不容易才留在书院,但因为成绩太差就只能当这引导新人的夫子。”
他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连忙打住,催促道:“好了好了下次再说啊,你们赶紧往下走,可别错过了山长主持的入学仪典,那才是重头戏!”
说完又想起忘记给几人关于住处,李夫子急着要去拿房牌,眼神在迦蓝身上打了个转又有点犹豫。柳成终于看够了柱子嘻嘻笑着接了话:“夫子放心,我们队上一轮运气不错,有个小院子,够住。” 李夫子一听高兴了,很放心地挥手让他们快走。
就在四人即将踏出礼殿时,后面又匆匆赶来三个人。是三个面色惶急的中年男人,他三个,加上那个因抢夺莲牌被拖走的青年,本该也能凑做一队,如今硬生生缺了一个。三人堵在礼殿门口,对着已经开始收拾香案的李夫子点头哈腰,好话说尽,试图商量能否通融,或是再给他们分配一个人。
李夫子却连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地将香炉里的灰烬倒入一个布袋,动作一丝不苟,仿佛那三个大活人根本不存在。任由那三人急得面红耳赤,最后甚至跪在了地上哀求,他也无动于衷。
葛远低下头,加快了脚步。柳成推着还在回头张望的阿常往前走,语气轻松:“别看了,书院的规矩,缺了人就组不成队伍。他们啊,新人又没分可降,大概直接去修心吧,你刚刚不是也听到了?修心不坏,没准还能当夫子呢。”
迦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仍跪在礼殿门槛外,无论如何也踏不进那近在咫尺的门内,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他们脸上的绝望浓得化不开,对比殿内李夫子那从容收拾香案的背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门槛割裂成的两个世界。
柳成注意到迦蓝的目光,扯了扯嘴角:“怎么,小佛子心软了?”
迦蓝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师傅教过,有些病大夫能治。有些命……神仙难救。”他顿了顿才又说,“我不是神仙,救不了众生。”
柳成“咦”了一声,侧过头,第一次用带着点真正讶异的目光仔细打量迦蓝。他似乎直到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前佛子,并非他想象中那种悲天悯人、圣光普照的泥塑菩萨,而是一个有着自己界限的甚至有自己小心思的活人。这跟他预想的得道高僧真就不太一样。
但随即,柳成眼中又闪过一抹了然,甚至带了点更浓的兴趣。他低声笑道:我倒忘了你现在是尊邪菩萨。不过以毒攻毒……没准儿啊,在这地方反而更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