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嬉皮笑脸的说着俏皮话,无影无形又无处不在的金光每每在他有小心思的时候就会悄无声息的出现,冷漠的刺他一下,又迅速收敛。
你在被看着。
你在被盯着。
秦长老再懂不过了。
果然,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跟在迦蓝身边的,看起来满是那个机灵的小子,没出两天就开始转磨磨的想留下了。而迦蓝身上伪佛的气息也越来越重,可这孩子那被吹的神乎其神的佛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连个预警都不舍的给。至于阿朵,她清醒的时间更短了,她甚至不敢主动靠近迦蓝,只能在难得清醒时,焦躁地尝试着看能不能把那心心念念要出家的机灵小子撵出白水镇,他走了迦蓝也会走,他们才刚来这里,万一还能离开呢?
秦长老心急如焚,却只能借着插科打诨,用最隐晦的话点他:“去河边走走啊,那儿的石头挺别致!” 他盼着迦蓝能从那些沉默的人脸卵石上,读出这镇子的血泪。
迦蓝去了,也看了。秦长老远远望着他站在河边的背影,心里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却见那孩子只是看了看那些石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只是看到了,却没能看见那沉默的呐喊。
后来,他离得远远的,看着迦蓝在佛前硬生生一句诘问,问裂了佛像,看着他被反噬的金光冲刷得眼神空茫,看着那点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人气儿一点点消散。秦长老靠着冰冷的墙壁,心底一片麻木的凉。
要不……就这样吧。
这念头刚生起,他就看见迦蓝耳坠上魔气流转,那是与佛光截然不同的生机。就这一眼,将他的绝望烧成了赌注。
那是属于顶尖大魔的森然魔气,精纯而霸道。他一早就看出来了,这小佛子这次回来耳垂上多了个坠子,那坠子不仅不合规,其上更是魔息缭绕,一看便知是某个不得了的存在亲手打上的烙印,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意味。而迦蓝的反应却不是屈辱或者厌恶,甚至会在他意有所指的调笑中红了脸。
那表情秦长老看得多多了,那是心甘情愿,那是甘之如饴。
秦长老浑浊的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他不知道这注定了要坐莲台的小佛子离开白水镇后经历了什么,为何一身佛骨却染了魔息。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法,每个人也都有每个人的劫难。他没问,迦蓝也没说。
心照不宣,这就很好。
秦长老咧了咧嘴角,像是笑,又像是哭。他隐约感到迦蓝枚耳坠或许亦是某种变数,而意外再来此地的迦蓝,除了是曾经求学的孩子,他还是佛子,他有佛骨,他或许——在那片几乎要将灵魂都冻结的金色死寂中,秦长老动了。
他借着阿朵的掩护,一次次险之又险地在越界的边缘上试探。他做的隐蔽,用竹灯敲打,同果子试探。他不敢直言,只能将血淋淋的真相掰碎了、揉烂了,裹进那个荒诞不经的蛟龙与鱼的故事里。那每一个看似疯癫的比喻,都是他从被蜡油封冻的思绪里,生生抠出来的警示。
他觑准伪佛意志稍显松懈的刹那,用那双仅剩薄皮包裹指骨的手,从迦蓝怀中勾走了那枚散发着不祥暖意的平安扣。他做得天衣无缝,连一丝金光的涟漪都未曾惊动。好在,那时的迦蓝虽被佛光冲刷得意识涣散,却依旧保留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乖顺,未曾察觉这悄然的盗窃。而玉长老又忙着皈依礼,迦蓝又表现得过于乖巧,让她近乎巧合的就忘了这件事。他也时不时的会将将所剩无几的佛力灌进迦蓝的耳坠,虽然力量相悖,但那份希望迦蓝好的心意总归是一致的。
而阿朵,或者说是玉长老的残魂,则在无数个混沌与清醒交织的间隙里,固执地、一次一次,将那个眼神空茫的白衣身影引向河边。她不能说话,只能用力指着那些沉在河底的卵石,她想让迦蓝去看,可小傻子迦蓝那会知道什么啊,他一次次的经过又错过,最后终于因为那一点贪念没能达成,坐在桥上哭唧唧了。残魂这才寻了机会,她本想引着他去看,可是神魂又一次陷入混沌,好在傻阿朵本能的意识到她想做什么,又做了她要做的事。傻阿朵不懂这些行为是为什么,但记得要让迦蓝去水里摸石头。
傻了的迦蓝,反而抛却了所有成人与智者的顾虑。他不懂阴谋,不识陷阱,只是凭着最原始的感觉,觉得那些石头上的纹路会眼熟。像总爱憨笑的阿明,像薛长老生气时翘起的胡子,像……像很多很多,曾经对他露出过笑脸的人。有个别实在想不起来的,他也凭着秦长老留下的无形的烙印,感知到了那是谁……
伪佛为了诱使他心甘情愿地留下,独独完好保留了他关于白水镇的所有温暖记忆。这份处心积虑的仁慈,此刻却成了照见真相的镜子,让迦蓝在懵懂中,一眼认出了那些被河水冲刷、被时光遗忘的脸。
就在迦蓝指尖触碰到冰凉卵石的瞬间,河底,成百上千枚沉默的卵石,仿佛被同一颗心脏唤醒,发出了唯有灵魂能感知的、细微的震颤。那些被封印其中的残魂,那些被吞噬殆尽的过往,化作无数道微弱的流光,如同扑火的萤虫,义无反顾地挣脱石体的束缚,涌向迦蓝心口那截沉寂的佛骨!它们把自己化作种子,等一个发芽的机遇,它们给他展示那些记忆,期盼他想起被他忘了的一切。
「醒来!」
「看看我们!」
「看看你自己!」
「看看这地狱!」
它们争先恐后地撞击着、融入着。它们将自己视作最后的磨石,用残存的灵性,用不甘的怨愤,用未曾熄灭的微小愿望,一遍遍打磨着那截象征着觉醒与力量的佛骨。
磨啊,磨啊。
磨去伪佛镀上的金漆,磨去认知被篡改的尘埃,磨出斩断枷锁的锋刃!
它们很弱小,仅仅是残魂。
但它们数量众多,它们承载着白水镇所有的血与泪,恨与爱。他们等待着,等待着那盏尘封的竹灯被重新点亮,等待着记忆的星火燃成焚契的烈焰。
它们在等。
等那个能拿起这把刀的人。
等那个能听见它们无声呐喊的人。
等一个,能劈开这永恒黑夜的,疯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