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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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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佛在玉长老、薛长老与白水镇民驳杂的记忆深处,翻拣出迦蓝在白水镇学医的画面。

在很多人的记忆里,这个像一尊白玉菩萨一样漂漂亮亮的小佛子,有一天突然就来了镇里。他看起来跟白水镇格格不入,却会安静地跟在总是嬉皮笑脸的秦长老身后。秦长老哪懂带孩子啊,他单纯是怕这过分安静的漂亮小孩怕生、怕他无聊,所以他用的就是自己最喜欢、也最笨拙的方式,带着这孩子,挨家挨户地去溜达。

“张家阿婶,瞧我们小佛子俊不?好看啊、喜欢啊,那给个枣甜甜嘴呗?”

“他李叔,这刚摘的黄瓜吧?脆不脆?给我们小迦蓝也尝一口?”

“赵二秃,你这柿饼看着就好吃,来点来点,哎你还藏?拿来吧你!”

他嗓门敞亮,插科打诨,一圈下来,小迦蓝怀里就被堆满了乡亲们硬塞的瓜果零嘴。东西都不值钱,品类却多,带着泥土的气息和市井的暖意。秦长老看着迦蓝手足无措的红了脸,就在旁边一个劲的乐。他是真心觉得这漂亮小孩才这么小,不应该被大吉祥寺的老和尚们教成个张口阿弥陀佛,闭口我佛慈悲的榆木疙瘩。没有入世哪来的出世啊,秦长老本能的想用这人间最朴素的烟火气,将迦蓝轻轻拥住,让他看到众生皆善,让他看到众生皆苦,看过了知道了都懂了想明白了,再去走他的佛缘正道。

对于秦长老领着小佛子招摇撞骗混零嘴吃的行为,薛长老吼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但当他凶巴巴的目光落到迦蓝身上时,他只看到小佛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清澈又带着点被吼声惊到的茫然。于是薛长老的音量不由自地主就会降下来。他一边絮叨着“老秦带坏佛子这不成体统”,一边却又挑出最好的果子,擦了又擦,再塞进迦蓝手里。

而玉长老则多会无奈摇头,看着那一老一少、一个跳脱一个安静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眼里含满笑意。她会在他们满载而归时,用温热的布巾替迦蓝擦去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再轻轻拂去他肩头落下的草叶花瓣。

秦长老就这样在其他两位长老的纵容下,大摇大摆的让整个白水镇都记住了,他们医馆里来了个小佛子,人好看、还乖巧、又很有礼貌,看着就特别招人疼。

而迦蓝,也就这样,被动地,却又清晰地,看过了许多张朴实的脸,记下了许多个平凡的名字,感受着许多份不着痕迹的善意。

彼时无心种下的因,在漫长岁月后,于绝望的河床下结出了救赎的果。

当迦蓝再度回来白水镇,当他的指尖触碰到河底卵石上那些扭曲的人面花纹时,往昔的记忆也就跟着骤然苏醒。他虽然迷茫着但依旧会认出来,这张石上的脸,是硬塞给他果子的张家阿婆;那道石上的纹,是总偷偷在他经卷旁放野花的阿明;那模糊的轮廓,是拍着胸脯说“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我!”的赵百川……

是秦长老,当年牵着他的手,让他认下了这些人。也是秦长老,后来拖着残躯,将这些人的残魂锁进石头,让他们等在这里。

于是,迦蓝才能有机会,将他们再一个一个地认出来。他们又站到了迦蓝身后,帮着他们的小佛子重新想起了自己。

因果于此,完成了一场残酷而精密的闭环。若无秦长老当年带他认人,那些小石头在他眼中不过是万千无名的苦难符号;若无秦长老后来锁魂刻名,他此刻面对的早已是虚无的空壳。

一环缺失,破局无门。

何为因?是秦长老漫不经心的善意。

何为果?是迦蓝血抹佛额,甘愿以自身为祭,带来的救赎。

而伪佛,在从记忆中看到迦蓝时亦很惊喜。它想起自己当初佛临白水镇,尚未完全吞噬此地时,曾于冥冥中感受到一道来自极遥远未来的注视。冰冷而悲悯,带着浓郁的同源气息,却又弱小的可怜。它那时就想吞了他,却被奇怪的力量挡了一下。结果那气息就不见了踪迹。

它本还遗憾着,但在翻检镇民记忆时,它再次捕捉到那道气息,更清晰的,更接近的。原来是佛子啊,原来是佛骨啊,那它就不奇怪了,它自身就是时间悖论的产物。伪佛敏锐地察觉到那佛子的注视来自未来的某个时间点,它欣喜着,这说明这个佛骨注定会被它占有,连天道掌管的时间线轴都提早的锁定了这段因果。

早在它于此地扎根之初,未来那位注定会再次来到此间的佛子,其意志已然跨越时间长河,与它产生了刹那的交汇。那时的对视,并非无心,而是主动联通了这段始于开端、终于终结的因果链条。

因此伪佛确信了。它将佛骨视为天道赐予它的、助它圆满的大机缘。但它不知这佛骨亦是天道掷下的、为它敲响丧钟的定数。它贪婪等待的未来重逢,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让它奔赴自我毁灭的献祭。

两重因果,在此刻交织。

一重源于人间微末的善,如溪流汇海,终成舟楫。

一重系于时空既定的命,如星辰轨道,终至交汇。

伪佛自以为掌控一切,却不知自己早已身在局中,既是看客,亦是祭品。

但秦长老不知道这些盘根错节的过往。他只是在白水镇日复一日、分毫不差的重复里,渐渐被磨去了所有念想。没有新的病人,没有新的药方,甚至连薛长老的骂声都固定在那几个调子上。这里的一切都像一盘卡死的棋,每一步都走在预设的轨道上,直让他觉得,连自己胸腔里填的都不是蜡与草,而是凝固的时间。

直到那天,他正机械地翻晒着永远不会变质的药材时,周遭凝滞的空气却忽地一荡。

那股无处不在、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金色佛光,竟潮水般退去了。不是消失,而是极致的收敛,仿佛一头餍足的巨兽,暂时闭上了眼却又偷偷留了一丝缝,隐秘的窥视着。更令他心惊的是,镇上那些镇民脸上拓印般的笑容淡了,他们似乎被安排着活了一下,会说不一样的话做不一样的事了。甚至他躯壳里被强塞的蜡油都软了,草也不刺了,关节也灵活了,久违的像个人了。

“老玉!老秦!快出来!咱家最漂亮的小迦蓝回来了!”薛长老那熟悉的吼声从前堂传来,依旧是中气十足,却莫名少了几分空洞,多了点……活气?

他心下诧异,但听到迦蓝的名字又觉得惊恐。他赶紧拖着鞋子晃出去,顺着薛长老所指的方向一瞥——就那一眼,他浑身的蜡油都险些当场崩裂。

是迦蓝!

那个漂亮得不像话、曾在这里学过医、被他偷偷塞过糖的小佛子,怎么就偏偏在这个时候,一脚踏进了这口煮沸的棺材里来了,他这一进来,可就出不去了!

他被一道自上而下的、冰冷黏腻的注视紧紧盯着。伪佛的意志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不带丝毫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吾只要佛骨。」

「骨至,契约止,此间……可再入轮回。」

他想警示,想把这吃人真相撕开给那孩子看,可他的喉咙像是被蜡封死,一个字也吐不出。他猛地扭头,看向角落里眼神空茫、嘴角却无意识向下撇着的阿朵,这只有半个魂的傻丫头,被裹挟的都不能动了。他只能放下所有反抗的意识,依着伪佛的意思扮演他应该扮演的角色,一下子变得好用的身体让他路都走不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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