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爬进冰冷的河水,河底的卵石硌着他仅剩的薄皮。他颤抖着,将一缕残魂按进石面。
“阿明……”
“阿穗……”
“赵二秃……呸,赵什么来着,哦对了,赵百川,你叫赵百川!”
他锁一个,叫一个名字。锁一个,就再叫一个。
他怕这些魂忘了自己是谁,怕他们浑浑噩噩,连阎王殿前都报不出名姓。他把青烟似的魂按进卵石,指腹在石面烙出名字。仿佛这样,这些被遗忘的存在就还能在轮回尽头拼凑出人形。
剧痛如跗骨之蛆啃噬着他。他蜷缩,喘息,再继续。
最后他瘫在河床中央,望着岸上那些行走的皮囊,突然发出混着血沫的诅咒般的祈祷。
“等着……咳咳……总会有人淌过这条河……会看见石头上你们的脸……会想起……你们是谁……会把这座吃人的佛……连根砸碎……”
河水无声流淌,带不走他怀里的重量,也带不走他刻进石头的执念。那千百个卵石,那千百个被封印的魂灵无声的发出共鸣。
秦长老趴在冰冷的河床上,用一具填满蜡与草的空壳,守着满河床的墓碑。
等着那个近乎于奢望的希望。
伪佛享受着它建立的秩序。在金光永恒笼罩下,只有三条以不同形态挣扎的鱼,和一条由无数沉默卵石铺就的路。
玉长老的皮囊是它在人间的容器,那双曾抚慰过无数伤痛的手,如今只为它拈起象征供奉的香;那张曾吟诵慈悲经文的唇,如今只替它吐出甜蜜的规训。薛长老的躯壳是维持镇子运转的冰冷枢纽,他依旧能吼,能怒斥,能精准地处理每一桩事务。只是那雷霆般的咆哮里再无灵魂的震颤,那双环眼里再也映不出对与错的挣扎。
而秦长老……它格外享受注视他的痛苦。
每当魂灵收集的额度不足,伪佛便会透过玉长老的唇,吐出几个温柔的字眼:“师兄,该做选择了。”
于是秦长老必须坐下,用枯草填充的手指握住笔。每勾选一个,他都会狠狠咬住下唇,防止名单上出现浑浊的蜡痕。
伪佛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阿朵身上。
她体内流淌着薛长老的神智,浸润着玉长老的残魂,又因天生痴傻,魂魄像面破碎的镜子,反而映照出最本真的模样。她甚至能偶尔挣脱玉长老的视线,溜到秦长老身边,往他手里塞一点奇奇怪怪的玩意,小石头啊小木块啊小铁片啊,那都是她眼中映出的真实。
伪佛觉得这很有趣。
一个不算生者,不算死者,连做成傀儡都无法完全受控的存在。这是多么奇特的玩具。
于是,伪佛亲自为她摩顶受戒。
“既然不受控……”伪佛拈花微笑,指尖掠过她的唇。
半截舌头落在地上,像被掐断的花蕊。这让她永远失去了组织完整话语的能力。
阿朵怔怔望着佛,没有哭嚎,只是用剩下的半截舌头抵住上颚,发出幼兽般的呜咽。从此她看世界的眼神更空了,像一口被填埋的井,水面下却涌动着无人能懂的暗流。只是当她偶尔与秦长老擦肩而过时,那被夺走舌头的口腔里,会发出极轻的“嗬嗬”声。像风声穿过枯骨的孔隙。
伪佛满意地注视着自己的作品,一个不能言的见证者,才是最好的见证者。它让慈悲成为帮凶,让刚直沦为工具,让清醒变作酷刑,最后把纯真锻成哑巴。
而白水镇的镇民,在初期的混乱后,他们的生活又重新变得有逻辑,虽然只不过是在重复着被设定好的日常片段。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交谈,劳作,一切都在精准地循环。他们不再需要进食,伤口也会在金光中瞬间愈合,但躯壳残留的本能却让他们感到哪里不对劲,于是医馆门前依旧排着长队,他们茫然地伸出手腕,哀求着。
“长老,给我看看,我不舒服。”
而秦长老和阿朵,成了镇子里唯二清醒的疯子。
秦长老用嬉笑怒骂掩盖着内心的荒芜,而阿朵,大多数时候仍是那个痴傻的阿朵。可一旦那残缺的神魂偶尔拼凑出短暂的清醒,巨大的悔恨便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看着这由她亲手引入救赎,最终却沦为永恒囚笼的小镇,看着那些连痛苦都已遗忘的傀儡,只能泪流不止。
这份刻骨的忏悔,甚至烙印进了她痴傻时的本能里。于是,每一个深夜,当镇子陷入死寂,她都会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上,朝着佛像的方向,一下一下,将额头重重磕向地面。
佛享受着这跪拜,并未阻止,反而放松了对阿朵的监视。
但它不知道,阿朵拜的不是佛,也不是魔。她是在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向这片她无力拯救的土地,向那些因她而永困此间的魂灵,忏悔自己最初的选择。
白水镇终于彻底的成了一具华丽而空洞的躯壳,靠着不断献祭魂灵维持着虚假的生机。
但佛,依旧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