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陵抬眼看向来人：“咳、父皇。”说着就要下床。

“好了，不必起身。”赵晟拦住他。

“儿臣病中实在无聊，便读读书打发时间。”赵陵被虚扶着坐回床头，将书合上放到一边，“只是父皇怎么过来了，父皇若染上病气，那儿臣就是万死也难……”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什么死不死的，以后切不可再说。”赵晟沉声打断他，在床边坐下，缓声道，“父皇就是来看看你。”然后在赵陵的手背上轻拍了下。

冰凉的触感让赵晟一顿：“手怎么这么凉，底下人怎么伺候的？”他转头向殿内望去，一个宫女内侍都没有，压着怒气道，“人呢，都去哪了——万德福！……”

“父皇息怒，”眼见赵晟动怒，宫女内侍就要遭殃，赵陵忙道，“是母妃说儿臣的病需静养，这才遣散了宫人。”

听完这话，赵晟的气瞬间消了大半。

“是啊陛下，”万公公也赶紧道，“月妃娘娘自六殿下病了之后，时常过来亲自照拂呢。”

这些赵晟自然是知道的，但他却仿佛刚刚才知晓的样子：“原来如此，真是辛苦你母妃了。”说着，他状似不经意地转眼在殿内四处搜寻，“你母妃……今日来了吗？”

赵陵回答道：“来了。”

“那她——”

“母妃带太医来给儿臣把过脉，便去了宁安殿祈福。”

“……”

赵晟目光冷冷地撇了万德福一眼，看得万公公惶恐不已，心里直打鼓——他也是刚知道月妃娘娘去了宁安殿啊。

万公公觉得自己有必要补救一下：“娘娘近来确实也常去宁安殿为殿下祈福，诚心天地可鉴，想来六殿下的病很快便会好的。”

说完，他悄悄注意着那位面上的表情，忐忑地等着他开口，然而却是六皇子先出了声：

“母妃去宁安殿可不光是为儿臣祈福，更是为父皇、为大成的百姓祈福。”他说，“近来北山的事闹得宫中人心惶惶，二哥三哥也为此兄弟阋墙，母妃她只盼着能早日将那妖物捉拿，再度封印，也好让父皇放心，也能……”

赵陵没再说下去，唇角弯起的弧度和四周飘散的药味一样苦涩。

关于六皇子的母妃——月妃，民间皆传她本是天上仙，中秋夜踏月来到皇帝寝宫，佳节美景，两人一见钟情，故而被封为月妃……

传闻若是到此为止，那便是一桩美谈，可惜传闻还有后半段，那便是——仙子下凡入宫引得天神不悦，将给人间带来生灵涂炭的灾祸，而六皇子体弱多病，便是上天首先降下的惩罚。

这些话虽被赵晟言明禁止，但流言纷纭，总有人见缝插针提起，禁不完；如今又发生北山一事，各种传言更是愈演愈烈，落到月妃和六皇子耳中的已是难听刺耳，没传到面前的想必就是不堪入耳了。

赵晟对此很清楚，也明白赵陵的停顿是为何。他面色铁青不太好看，但硬是对赵陵缓和了神情道：

“我儿放心，朕已经派钦天监的人去寻那妖物，镇北侯也在各处找着，一找到便立即将他捉拿封印。

“至于其他的……”

赵晟面沉如水，压低眉眼，眸中闪过一抹厉色——

那些不想要命的，他成全。

最近朝中事多，又坐了会儿，说了些话，赵晟便有事离开了，临走前刻意叮嘱勿要让难听的话再传到月妃的耳朵里。

殿内复又沉寂下来，赵陵闭目养神，良久没有动作，忽而门处传来窸窣的声响，他睁开双眸，眼底的寒霜顷刻掩去。

宫女端着药走进来：“殿下，该喝药了。”

赵陵淡淡扫过去一眼，随即收回眼神：“放下吧。”

宫女应声，放下药碗，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新鲜的药味尚带温度，袅袅雾气一丝一缕地绕满屋子，和屋里沉积下的气味融在一起，盖过了苦苦支撑的熏香的味道。

待到碗中热气散尽，赵陵才走下床头，端起碗。碗中药汁浓郁，近乎成墨色，映在眼底越发幽深。他缓缓走到窗前，白石竹在盆中开得正盛。

白玉瓷碗微微倾斜，药汁渗进深色的泥土，升起苦涩的气味，石竹洁白的花瓣渐上了小滴药汁。

手指轻捻上去，拭去那一点碍眼的水渍，然后微微用力……

花瓣被摘下。

*

两日后，临近洛月城。

城外官道上，车夫叼着草杆边哼小调，驱使着一辆大马车，马车后面，两匹白马无人骑也无人牵绳，竟然乖乖地跟在车后往前走，十分有灵性。

道路两旁染上夏意，草木郁郁葱葱，深浅交错，偶有行人骑马超过道路中间这“浩浩荡荡”的一行，带动枝头的叶片轻晃。

中间那大马车车窗里，忽地冒出一个头来——

江煦撩开车帘，几乎探出去半个身子，抬手在额前向前方瞭望。

片刻后他语气激动：“快到了快到了！”说着毛毛躁躁地回过头，差点撞到窗框，对马车里说，“师姐，我都看到城门了！”

宽敞的马车里，大家都在。

苏长玉抬了张棋盘出来，和江阿兰对坐而弈，一黑一白杀得正在兴头上，两人一个都没抬头理会。

而另一边，秋水流拎着他的酒葫芦，面对苍觫眼巴巴的眼神，有意无意地发出一些勾人的声音，搞得裴牧舟不得不对两人严防死守，生怕他们暗度陈仓，一个没看住龙兄就上演之前的“小酌”惨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