狯岳试图攻击曼珠姬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无限城。黑死牟提刀过去准备也好好教导他一下礼仪时,曼珠姬却拦住了他几乎是恳求他时——
无限城森严的寂静被一阵突兀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韵律与重量。
黑死牟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六只眼睛同时转向声音来处。曼珠姬感到身侧空气一沉,无形的压力让她呼吸微窒。
无惨来了。
他穿着剪裁极其合身的纯白色三件套西装,质地是光泽内敛的顶级西服料,在无限城幽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冷泽。外套内是挺括的黑色丝绸蕾丝马甲,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一颗,领口处露出一丝不苟的纯黑领带。这身装束完美契合大正时代最前沿的西洋风尚,甚至超前于时代,透着一种与世隔绝又掌控一切的疏离贵气。他身形挺拔,面容是超越性别的、近乎妖异的俊美,皮肤苍白如新雪,红眸深邃如凝结的血泊。
然而,这份精心雕琢的完美形象,却被他身上隐隐传来的、一丝冰冷的化学药水气味所打破。那气味尖锐、非人,仿佛他刚从某个隐藏在人间的实验室解剖台边离开,尚未洗净指尖的“工作”痕迹。这矛盾组合——极致的人类优雅外表与内里非人实验的气息——让他显得更加危险莫测。
他不着痕迹地微微蹙眉,仿佛厌烦此处的纷乱。甚至没有瞥向狯岳的方向,只是意念微动。
“呃啊——!”
狯岳便跪在地上,七窍流血。
“不要!”曼珠姬想去扶狯岳,但下一秒她就出现在了无惨的身边,她被一股无形的力定在了他身边,仍由他打量。一股无形的力场温柔而绝对地禁锢着她的行动,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只能如同一尊被摆放在主人身边的华美人偶,任由他那双猩红的眸子从上到下、慢条斯理地打量。那目光如同手术刀,剥离衣物与皮囊,试图剖析她每一丝情绪的震颤。
无惨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那是看到有趣实验反应般的微笑。
“为何,”他开口,声音醇厚悦耳,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到了这个地步,都要怜悯一个意图杀你的叛徒?怜悯这个……将你拖入此地、造就你所有痛苦的罪魁祸首?”
他的话语在无限城中清晰回荡。与此同时,他大脑中如同一个高效运转的中央系统,清晰接收并处理着场中另外两个鬼的“信号”:黑死牟那如古井深潭般沉默下、因曼珠姬阻拦和此刻情景而产生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狯岳那被痛苦和恨意填满的、嘈杂不堪的嘶吼心音。一切对他而言都井然有序,了然于胸。
鬼们的心声和话语在他的大脑里井然有序,他就像一个系统中枢般接受这一切,不管是黑死牟被她引诱时的心音还是狯岳对她的恨意,他都一清二楚
唯独她。
站在他身边,呼吸可闻的她。
她的思绪,对他而言,始终是一片无法解析的、充满嘈杂电子噪音的盲区。即使他污染了系统,将她更名为曼珠姬,这块盲区依然存在。这未知,比任何明确的恨意或爱慕,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层的、被冒犯的好奇与不悦。
无惨唯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即使把她变成鬼,他试图去听她的心音时,也只会听见一阵杂乱的电子音,那声音如同她那个时代的所谓电视的雪花屏,又如同一阵阵耳鸣,又如同一串神秘的咒语。
即使他看着她不断重置见证她一路的颠沛流离,他也不懂,她在想什么。
而此时她已然是他的曼珠姬,按理来说,他应该已经可以明白她在想什么了。
但也没有。
她那如同人偶般平静的眼眸在看见狯岳受伤吐血时,还是会剧烈地动摇。
难道是要攻略狯岳吗?但不是已经攻略完成了吗?
“因为这不合理!你才是那个罪魁祸首!!”曼珠姬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目光如钉子般刺向无惨,“狯岳伤害的人是我,要惩罚他也该是我来。而且即使狯岳有错,但这惩罚太过了!若没有鬼,他不会想杀我!若没有你,他根本不会带我到这里!你——不能代替我去惩罚,不能既制定扭曲的规则,又亲自扮演审判者!”
“闭嘴!你少来可怜我!就算没有鬼的存在我的人生也早就完蛋了!家人死去,为了活下去我甚至要喝泥水!在寺庙里,大晚上被一群小孩赶出寺庙,差点死掉!加入鬼杀队,好不容易成了甲级,又遇到上弦之一……!”
鬼的思维都是互相共通的,狯岳已经没有隐瞒自己过去的意义
于是狯岳边吐血边喊,像是要把这苦难人生全呕出来
“有鬼没鬼到底有什么区别!不,有区别,要是没鬼的存在,我不是鬼杀队队员,你会靠近我吗?你不会!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是所谓的攻略对象,但是我更讨厌你这伪善的模样!不要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了,你一开始不也是为了活下去才玩弄别人吗?少清高了啊!!”
他的话语像淬毒的匕首,不仅刺向曼珠姬,也将在场所有鬼努力维持的某种表象,捅得鲜血淋漓。无惨唇边的笑意加深了,这正是他想要的——看这颗精心布置的棋子,如何精准地搅动他无法直接读取的那片心湖。
她僵在原地,即使不能读心,他也知道,她现在一定很难过
这就是为什么知道狯岳会被一击秒掉他也还是把他变成了新上弦。狯岳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能影响到她。
“我知道……”
曼珠姬握拳道,她那如人偶般美艳华贵的面容闪过一丝生动的悲哀,她泪光点点,对着匍匐在地上的狯岳说道
“但是我们曾经都有机会,成为更好的人,你也是知道的啊……师兄。”
狯岳长长的爪挠破了榻榻米,他不住的吐血,一种悲哀又愤恨的心情迫使他抬头想再骂几句,但他又愣住了。
曼珠姬哭了。
看到她那无声滚落的泪水时,所有恶毒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哭了
不是恐惧,不是求饶。
而是为了一句“曾经都有机会”。
为那个在桃山雷雨中,或许真的曾短暂存在过的、另一种可能的微光。
那时她不是鬼,他也不是。他们就像世界上最普通的一对师兄妹,互相扶持着长大。他嫌弃她掉眼泪,她便不再哭泣
他多久没有看到她哭了呢?
之后,她是人,而他是鬼,在这无限城,她依然找到了他,告诉他爷爷死了,他什么也说不出,于是她在最后哭着砍下他的头然后拿着他的勾玉离去。
啊啊,那个,叫BE来着。
这一刻,无限城死寂的虚空里,只剩下曼珠姬压抑的抽泣,狯岳痛苦的喘息,以及无惨那无声的、冰冷的注视。黑死牟静立一旁,六只眼睛在阴影中明灭不定,如同寂静的见证者。
无惨看着她哭,轻轻闭上眼,转头唤了声上弦之五,鸣女弹了个音,一道声音响起。
“是。”
曼珠姬猛然向声音源头望去,她丝毫没察觉到,有个鬼一直都在。
上弦之五安静的站立在匍匐的狯岳身边,他一身夜行忍者打扮,玫红色的眼在黑色眼白处显得异常惊悚,但是曼珠姬认得出来那双眼睛
那是宇髓天元的弟弟——宇髄星。
“曼珠姬,我可怜又可爱的曼珠姬,你是否遗忘了,除了没有得救的狯岳,还有一个被你连累的家伙。”无惨淡淡地说,而宇髄星则静静地看着她
曼珠姬不再哭泣,她死死看着宇髄星,不断把他与宇髓天元做对比,她的声音生涩的响起,她问他为什么变成了鬼,但宇髄星也只是淡淡地说,这是任务。
无惨愉悦地告诉她,他杀了多少鬼杀队的队士。如何潜伏鬼杀队,与狯岳一同带她来无限城,甚至偷来了她和珠世以及鬼杀队精心研制的克制他的药。
他从马甲胸口拿出一管小小的试管瓶,曼珠姬下意识去抢,但她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那曾经给她带来新生,凝聚了她和同伴们情谊与决心的药物,就这样被他丢在脚下,猛然踩碎了。玻璃碎片咔哒咔哒,如同她心碎的声音般响起
那代表希望的药物渗透入他脚下的榻榻米,变成一滩略深的水渍。
曼珠姬低头看着那片水渍,一向闪亮的眸光黯淡了下去,她哭不出来了。她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宇髄星,又看了看狯岳,最后从无惨的高级皮鞋到他猩红的眼眸。
“看,曼珠姬,你的一切我都能轻松摧毁,你的努力和目标都是那么不值一提。若要恨,就恨你自己好了,你明知道狯岳的命运,但你没有留意,你沉浸在救下柱的沾沾自喜,却殊不知这不过是诱捕你的饵。”
“通过你的努力,我找到了本该失落的忍者一族,是以为消灭了半天狗和玉壶就可以削弱我的战斗力吗?不对哦,他们太弱了,死了也无所谓。而通过他们的死,宇髄星可是掌握了新的刀匠村地址,还摸到了道光寺家的位置,以及偷窃了你们精心研究的药。”
“猗窝座也还在,虽然他现在不在这里,但我不会让他如同之前那样跟随恋雪而去,我没有给他那些周目的记忆,所以他还是会为我而不辞辛劳,找到炼狱杏寿郎,然后杀了他。”
无惨看着她的眼眸一点点黯淡,他听到她小声的质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呢?我也想问问你,曼珠姬,你为何不放弃回家,为何不放弃去拯救,你每重置一次,就有一个时间线的我,被杀一次。你重置十次,就有十个我被杀死。你重置百次,就有百个我被杀死。”
“曼珠姬,你还记得你重置了多少次吗?
曼珠姬的眼眸涣散,她想去打开系统控制板,那里已经被黑红肉块侵蚀,她凭借模糊的记忆,吐露了一个数字。
“……一千七百六十次?” 无惨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指尖在自己光滑的脖颈皮肤上划过,仿佛那里残留着不存在的灼痛。但他随即轻轻摇头,唇边勾起一个更冷、更精确的弧度。
“不,那只是你与继国双子纠缠的数目。”
他向前迈了一步,不顾黑死牟那震撼的心音,高级皮鞋踩在浸满药液的水渍边缘,声音如同冰冷的算盘珠子被逐一拨响:
“你为了救下那些柱,为了你那可笑的‘回家’执念,为了与每一个你在乎或不在乎的人周旋……你启动重置的次数,总共是二万六千二百六十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