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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第 1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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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鸣女,在传走狯岳之前,我有事想问他。”曼珠姬转头,疑惑道“狯岳,很早之前我就想问了,你为何如此待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曼珠姬的声音在琵琶余音消散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天真的困惑,仿佛真的在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狯岳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色血管狰狞地突起。他盯着她,那张曾让他觉得愚蠢又恼火、如今却美得极具压迫感的脸,正用与过去宁宁如出一辙的、专注等待答案的眼神望着他。

这眼神比任何嘲讽都更刺人。

“你做错了什么?”狯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干涩嘶哑,像砂纸磨过锈铁,“你……什么都做错了!”

他向前踏了一步,那被鸣女空间之力转移过的日轮刀在他手中嗡鸣,仿佛感应到主人翻腾的杀意与痛苦。

“你错在——”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毒液,倾泻而出:

“错在明明知道一切!知道那个老不死会死!知道我最后不是变成鬼就是被善逸那个废物杀死!知道所有的‘未来’!” 他挥刀指向她,刀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你却装得像个一无所知的傻子!在桃山,在蝶屋,用那种让人作呕的、同情又怜悯的眼神看着我!看着我像个蠢货一样挣扎,看着我走向你早就知道的结局!”

“你给过他们机会!”他几乎是咆哮出来,眼中浑浊的黄绿色翻涌着疯狂的恨意,“柱,善逸,炭治郎……甚至那些不相干的废物!你给过他们无数次机会!你用你那该死的‘重置’救了他们一次又一次!那我呢?!”

他猛地顿住,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压抑更深处翻涌的、连他自己都恐惧的东西。声音骤然压低,却更加扭曲:

“你明明离我那么近……在桃山,在蝶屋……你甚至‘害怕打雷’的时候,只会求助我……” 这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承认这件事本身就让他备受羞辱,“可你……这次为什么没有把我从这条路上拉开!”

“你只是看着。像看一个注定摔碎的瓦罐。然后,在我终于变成这副鬼样子,把你拖下来之后——”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恶意的笑,“你倒是活得很好啊?‘曼珠姬’?穿着这身衣服,弹着琴,哄得黑死牟大人和无惨大人都对你另眼相看……你这算什么?你这算什么‘努力’?!你的努力,就是爬上更强者的床,好让自己在这地狱里过得更舒服点吗?!”

他的指控如同淬毒的匕首,每一刀都精准地刺向曼珠姬内心最自我怀疑、最无法辩解的角落。那些被她刻意用麻木、诱惑和音乐掩盖的罪恶感和无力感,被狯岳血淋淋地撕开、曝晒。他的话语如同一道雷鸣,把她劈的头昏脑胀

曼珠姬脸上的困惑和那一丝天真,如同遇到烈阳的薄冰,迅速消融了。她定定地看着狯岳,看着这个被恨意彻底吞噬、连五官都因此狰狞变形的“师兄”。曾几何时,这双眼睛里有不耐、骄傲和一丝对她笨拙努力的嫌弃,如今却只剩下毁灭一切的黑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无限城深处隐约的建筑移动声和鸣女指尖无意识轻抚琵琶弦的微响。

许久,曼珠姬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也空洞得可怕: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她没有辩解系统的限制,没有哭诉轮回的苦楚,也没有提及狯岳忽略的那些周目里或许曾有过的、成功的尝试。那些话在狯岳滔天的恨意面前,苍白得可笑,也虚伪得可悲。

她只是慢慢地、一点点地,收起了脸上最后一丝表情,变回了那个符合“曼珠姬”名号的、精致而冰冷的偶人模样。只有那双钴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快、也极深的疲惫与了然。

她终于听懂了。

狯岳要的从来不是解释,也不是救赎。他要的是一个为什么唯独自己不是特别的答案,一个能将所有自身的不甘、痛苦与堕落都归咎于他人的仇恨载体。而她,这个知晓一切却无所作为的“先知”,恰恰是完美的标靶。

他的恨意如此纯粹,如此自私,也如此……合理。站在他的绝路上回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残酷的嘲讽。

“我明白了。”她最后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么,狯岳师兄,你现在想怎么做呢?杀了我这个‘虚伪的救世主’,会让你好过一点吗?”

她甚至微微偏过头,将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他的刀锋前,眼神里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平静邀请。既然活着如此疲惫,既然她的存在对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是一种痛苦之源,那么由这个同样痛苦的灵魂来了结,或许也是一种扭曲的公平。

狯岳的刀尖,颤抖得更加厉害。他看着她毫不设防的姿态,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的蓝,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祈求,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了无生趣的虚无。

杀了她?

这个念头曾无数次在他脑中灼烧。可当机会以这种方式呈现在眼前时,他发现自己竟无法毫不犹豫地挥刀。不是因为畏惧黑死牟或无惨的惩罚,而是因为……

杀了她,然后呢?

他这沸腾的、无处安放的恨意,该投向何处?

他那被对比得一文不值、如同笑话的过去与现在,又该如何自处?

“啧!” 最终,他极其烦躁地、狠狠地将刀插回鞘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别开脸,不再看她,声音却依然硬邦邦地砸过来:

“那位大人的命令在,我们谁也动不了你。” 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后恨恨道“你就继续在这无限城里……慢慢腐烂吧。”

说完,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待在这里,甚至没有再看鸣女一眼,身形化作一道黯淡的黑色雷光,消失在错综的石柱阴影深处。

曼珠姬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偏头的姿势,良久,才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回来。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脖颈,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无形刀锋的寒意。

鸣女的琵琶声,不知何时又幽幽地、低低地响了起来,曲调比以往更加苍凉空旷,在这无垠的囚笼中回荡,仿佛在为某种无法言说、也无法挽回的东西,奏响无声的哀歌。

曼珠姬闭上眼,将自己蜷缩起来,华美的黑留袖裹着她,像一件真正合身的棺椁。狯岳的话没有杀死她,却抽走了她最后一丝试图在这绝境中寻找帮助或联结的力气。

原来,在某些人眼中,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而最可悲的是,她竟无法反驳。

狯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石柱的阴影中后,那充斥着恨意的咆哮余音却仍在无限城冰冷的空气里嗡嗡作响。曼珠姬缓缓放下虚抚脖颈的手,指尖冰凉。

然而,一种奇异的、近乎冷酷的清明,却随着他话语中未加掩饰的痛苦,悄然浮现在她心底。

她知晓了一件事。

狯岳的恨意如此磅礴,如此具有指向性,如此……细节饱满。他记得桃山的雷雨,记得她抓住他勾玉的力度,记得蝶屋里她“怜悯”的眼神。若真如他所说,她于他而言只是个“虚伪的旁观者”,那这些细微如尘的刺痛感,又何必铭记至今,乃至化为淬毒的刀刃掷向她?

他在乎。

不是在乎那个救世主宁宁,而是在乎那个曾与他共享过一片屋檐、一段时光的师妹。他在乎她给予别人的关注,在乎她未曾给予他的“拯救”,更在乎她如今在绝境中看似“适应”甚至“堕落”的姿态。这份在乎被绝望的命运、自身的堕落和疯狂的嫉妒反复发酵,最终酿成了这坛腥苦的毒酒——恨,往往是期待落空后最扭曲的变体。

而她,在方才那场单方面的控诉中,竟异常平静地凝视着他鬼化后、不再被桑岛家勾玉所束缚的脖颈。那里,属于人类的、曾被汗水与阳光浸染的皮肤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鬼的苍白与隐约的纹路。他的喉结在她目光下剧烈地滚动,吞咽着愤怒、痛苦与更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并不讨厌他。

甚至,在他说出那些血淋淋的事实时,她感到一种近乎解脱的认同。是的,她没能救他。在无数周目庞大的变量与绝望的因果链中,“狯岳的堕落”仿佛是一个格外顽固的节点,无论她如何提前预警、如何试图改变桑岛爷爷或善逸与他之间的关系,最终似乎都会滑向那个深渊。她曾为此疲惫,最终在一次次重置中变得……近乎麻木的“接受”。他的指控,不过是把她内心早已存在的、对自己的审判,用最激烈的方式公之于众。

至于无惨那道“不许攻击”的默令,此刻想来,也不过是这华美囚笼最精致的一环。他剥夺了她壮烈死去的可能,也剥夺了他人,哪怕是恨她之人以直接暴力终结她痛苦的权利。他要她活着,清醒地、带着全部记忆地,在这座他为她量身定制的“彼岸”里,慢慢习惯,慢慢凋零,最终从内部认同“曼珠姬”的一切。

看清了,反而更无力。

她知道狯岳的恨里藏着未曾熄灭的、畸形的在乎;她知道无惨的“保护”是最深的囚禁。可那又怎样?这份认知目前并不能变成钥匙,也不能化为刀刃。它只是让她更清晰地看到自己身处的蛛网——每一条丝线都闪烁着理解的冷光,却也坚韧无比,将她越缠越紧。

她收回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如背景的鸣女。鸣女低垂着头,琵琶抱在怀中,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

“继续吧,”曼珠姬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刚才那曲,还没终了。”

鸣女的手指搭上琴弦,片刻后,幽寂的琵琶声再度响起,填满了狯岳离去后留下的、充满硝烟味的寂静。曼珠姬重新坐正,黑留袖的厚重布料发出窸窣的轻响。她抬起手,指尖虚悬在古筝的弦上,却没有立刻落下。

她在想,如果恨是她与狯岳之间唯一还能流通的“真实”,那么,或许维持这份恨的鲜活,也好过在这无限的虚无中,彻底化为无知无觉的装饰。至少,那证明他们之间,还有东西是“活着”的。

哪怕那活着的东西,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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