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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 1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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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宁,现在是曼珠姬了

曼珠姬空洞的看着无限城的景色,她在这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无限城没有日夜。时间的流逝,仅凭体内系统那偶尔、却无比刺耳的“叮咚”声来标记——不是增长,而是减退。某个名字后面的数字悄然下滑一点,像无声的秒针,提醒她外界正在遗忘,或正在怨恨。

曼珠姬常坐在无限城里黑死牟宫殿的石柱边缘,红发如凝固的血,垂落下去,了无生气。

黑死牟就在不远处。

他大多数时候如同背景里的一座山,一片影。六只眼睛或睁或闭,面向虚空,仿佛在凝视战国时代的月光,又或只是单纯地存在于此,执行着无惨“教导礼仪”的命令。他不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无限城的寂静在他身边凝结成一种更具重量的东西,那是跨越了四百年的停滞感。

他们的相处,是沉默的角力,是一种刑罚。

有时,他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身后,六道目光如冰冷的蛛丝,将她从头到脚缠绕、审视。曼珠姬能感觉到那视线在她发梢、在她脖颈、在她空洞的眼睛上停留。那不是欲望,而是一种苛刻的、近乎考古的打量,试图从她这具被无惨重塑的躯壳上,挖掘出早已被时光和轮回碾碎的沙砾。

偶尔,他会在她试图走向回廊更深处时,无声地横亘在前方。没有拔刀,甚至没有杀气,只是那魁梧的身躯本身,便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曼珠姬会停下,抬眼,迎上那六只非人的眼眸。她曾在那里看到过继国严胜的痛苦与骄傲,如今只剩下深潭般的死寂,以及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困惑——困惑于眼前之人,究竟是该被碾碎的敌人,还是记忆中那道早已模糊的、令他执念百年的月光碎影。

他教她的礼仪,并非言辞举止,而是绝对服从。无限城的时光在琴弦、棋枰、墨痕与绢帛上,被切割成重复而疼痛的刻度。黑死牟的教导,是一场静默而精确的凌迟,旨在用最古典的方式,将她雕琢成一件符合无惨心意的、合格的所有物。

琴——不许有情,只需精准。

他让她弹奏十三弦古筝。不是蝶屋香奈惠闲暇时给她的那架她曾胡乱拨弄出欢快噪音的琴,而是一具黑沉沉的、泛着幽光的古物,音色沉冷如冰。

黑死牟不教曲意,只教指法。他的六只眼睛死死锁住她颤抖的指尖。

“甲音,角度偏斜三度。”他的声音毫无波澜,手指却如铁钳般捏住她的食指,生生将其扳到他认为正确的、几乎反折的角度。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疼痛尖锐地窜上脊髓。她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此非风雅,乃规矩。”他松开手,看着她因剧痛和再生而抽搐的手指,“再错,便断指重续。”

曼珠姬咬着下唇,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回。她不再试图理解曲中的哀愁或激越,只是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关节的角度、拨弦的力度、节拍的绝对均匀上。琴音变得准确无比,也空洞无比,像精密机械发出的响动,回荡在死寂的无限城中。最初,每一次触碰琴弦都让她想起炭治郎哼唱的童谣、善逸吵闹的三味线,心口闷痛。后来,她只记得角度偏差带来的剧痛,指尖的记忆被纯粹的生理恐惧覆盖。

棋——不许有谋,只需服从。

他们将棋枰置于悬廊边缘,脚下是虚空。黑死牟执黑,让她执白。这并非对弈,而是单方面的布局与绞杀。

他落子极慢,每一子都带着四百年的沉重与无言的压迫。曼珠姬起初还会思考,尝试构筑防线,甚至带着一丝残存的倔强,想看他是否会因她的“反抗”而有丝毫波动。

她错了。当她试图用一招险棋突围时,黑死牟的六只眼睛甚至没有看向棋枰,只是抬了抬手指。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击中她的肩胛,将她整个人砸向身后的木柱,脊椎传来清晰的碎裂声。

“痴着。”他评价道,声音依旧平稳,“规则已定。白子,仅可应于三路之外,逐步退守,直至无路。”

他是在教她棋路吗?不。他是在用棋盘演绎她眼下的命运,白子(她)的唯一作用,便是在黑子(无惨/他)规定的路线上,优雅而缓慢地走向必然的覆灭,任何脱离轨迹的“奇思妙想”,都是需要被即刻纠正的“痴着”。

此后,她执子的手不再因思考而停顿。她学会了只看他落子的位置,然后机械地在规则允许的、最远离他的那个交叉点放上白子。思考带来的痛苦,远比骨头碎裂更难以忍受。棋盘成了她学习“绝对顺从”的沙盘。

书——不许有慧,只需相似。

他会教她写字,但不是像炼狱杏寿郎那样温柔的教导她,骄傲地把她每一个字都当作珍宝,鼓励她发展自己的个性。而是严厉地教育她每道笔画该怎么写,不允许有一点出格,为了能让她记住那些大师的工整笔画,若她写错了或是姿势有什么不对,他就会轻轻掰断她的指骨,让她用疼痛铭记住笔画。

若是她写出了不错的字,但那字不似书法大师的笔画,那黑死牟就会撕掉那些她觉得不错的字,然后让她重写,于是她那被炼狱夸过的字体便不再有任何情感,只是像规整到如同印刷机打出来的字体

画——不许有意,只需形似。

他铺开雪白的绢帛,递给她笔,命她临摹一幅古老的画卷——画中是庭院幽月,孤松寂寂,风格古朴严正,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清。

“笔意,须追古贤。”他站在她身后,高大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墨色,分五等,不得混淆。”

她的手腕被他冰冷的手掌覆住,强行带动。笔尖的每一次提按转折,都完全受他控制,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绢帛。那不像在教画,像是在用她的手腕,镌刻属于他的记忆。

当她因疲惫或走神,笔下松枝的线条稍显软弱时,他的另一只手会猝然掐住她颈侧,并非要夺她性命,只是拇指狠狠按在某个穴位上。瞬间的剧痛和窒息感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握不住笔。

“形散,神更散。”他松开手,看着她狼狈喘息,“重画。”

无数次的“重画”之后,她终于能画出几乎一模一样的庭院孤松。笔墨严谨,无可指摘。但画中再无她曾给伊之助画过的、夸张可爱又充满生命力的野猪涂鸦。只有一片冰冷的、完美的死寂。她甚至开始习惯于这种冰冷的美学,觉得那狂野的、属于“宁宁”的笔触,才是粗陋不堪的。

习惯,是比反抗更可怕的症状。

起初,每一次指骨被掰断、每一次被无形的力量击倒、每一次因笔画不端而承受惩罚时,曼珠姬的内心都在疯狂尖叫、哭泣、咒骂。她会想起炭治郎鼓励的笑容,想起香奈惠温柔的手,想起炼狱杏寿郎洪亮的赞扬……那些回忆是她对抗“曼珠姬”之名的最后壁垒。

但无限城没有时间,只有重复的疼痛。

渐渐地,壁垒被痛苦磨蚀。她发现自己不再在受罚的瞬间想起那些温暖的脸。剧痛袭来时,她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是黑死牟毫无波澜的六眼,是他规定的笔画角度,是他落子的位置,是他要求的墨色浓淡。

条件反射取代了情感记忆。

当她的字迹越来越工整,琴音越来越准确,棋路越来越“听话”,画作越来越“古雅”时,一种深沉的恐惧攫住了她——不是对疼痛的恐惧,而是对“习惯”本身的恐惧。她害怕自己正在忘记如何因爱而笑,因愤怒而挣扎,因思念而疼痛。

她正在从“霜山宁宁”那个会哭会笑会犯错的女孩,被一点点锻打成“曼珠姬”——一件符合黑死牟审美的、无情的器物。而最让她战栗的是,在绝对的痛苦与无穷的重复面前,“习惯”竟带来了一丝可耻的“安宁”——至少,当你完全放弃思考与反抗,仅仅遵循那些严苛到极致的规则时,□□的折磨会变得可以预测,精神的撕扯会暂时麻木。

当礼仪课结束时,她依然坐在悬廊边,红发垂落。但当她看向自己如今能稳定写出工整字迹、精准弹出古调、画出完美仿作的手时,那钴蓝色的眼眸深处,除了空洞,还多了一层对自己正在适应甚至被塑造的、冰冷的自我审视。黑死牟无声地立在阴影中,六只眼睛或许看到了她技艺的进步,也或许,看到了那具名为“曼珠姬”的躯壳里,某个属于宁宁的部分,正随着每一次疼痛的烙印,一点点沉入更深的、连泪水都蒸发了的黑暗之海。

他用存在本身告诉她,你是“曼珠姬”,是囚徒,是活在无惨意志之下的一个符号。

他偶尔也会奖励她,若她做的好,便摸摸她头,像在摸一只小狗。一开始她还会为这个带有把人物化的行为而生气,但随着时间流逝,她又渐渐开始习惯,因为她明白,不同于怀揣恶意的无惨,从继国家出生的黑死牟不过是在延续继国家的教育。

白姬在那漫长的岁月里,看着幼小的严胜承载继国对于家主的培育。而她在他的礼仪课里也窥见了他童年的一角。

若继国严胜,做不好就会被父亲派来教育礼仪的老师用藤条打的手心血肉模糊。

若继国严胜,在挥刀时倒下他就会被教导剑术的老师用竹刀抽打肩胛骨。

若继国严胜,不懂欣赏大师们的书画作品侮辱了继国的声誉那他就会责骂。

若继国严胜,想要和弟弟说话想要和弟弟一样和白姬玩耍和母亲撒娇

他就会被狠狠地扇巴掌。

所以黑死牟以过去继国严胜的人生为模板,教育曼珠姬,学会自我厌弃,学会批评自己,学会偏见和削减自我。

黑死牟不会因为曼珠姬哭泣而停下,正如继国家不会因为严胜哭泣而停下。

站在曼珠姬面前的准确来说不是黑死牟这个人,而是他的过去,塑造了他的那尚且为人的生命。

而当曼珠姬察觉到这点时,当黑死牟又一次抚摸她的发顶,一向安静守礼的曼珠姬会轻轻问他

“黑死牟大人,您在以前也会像这样被父亲他奖励吗?”

无限城的死寂仿佛被这句轻声的询问冻结了一瞬。曼珠姬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湮灭在虚空的风里,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可怕。

黑死牟那只正要落下的、原本象征着“认可”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个停顿极其短暂,短暂到如果曼珠姬不是全身心都绷紧在观察,或许会错过。但她的确看见了——那只骨节分明、曾握刀也握过教鞭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刹那。不是愤怒,也不是被打断的不悦,更像是一种……被无形的丝线猝然勒紧关节的僵硬。

他覆盖在她发顶的手掌,原本带着习惯性的、冰冷的重量,此刻那重量仿佛变得有些虚浮。他没有立刻收回,也没有继续抚摸的动作,就那样悬停着,像一个突然忘了台词的傀儡。

曼珠姬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那自上而下的、六道目光的质地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或冰冷的监视,而是掺入了一丝极细微的、类似“凝滞”的漩涡。那六只眼睛,似乎第一次没有看向“曼珠姬”这个符号,也没有看向“白姬”的幻影,而是被这句话语,短暂地拽向了某个更幽深、更久远,连他自己或许都早已埋葬的方位。

无限城本身仿佛也屏住了呼吸。远处隐约的、建筑模块移动的低鸣消失了,连脚下虚空的流动感都似乎静止。这片被创造出来的、永恒的囚笼,第一次因为一句关于“过去”的疑问,显露出一丝时间的裂痕。

他依旧沉默着。那沉默不再仅仅是威严或压抑,而带上了一种被触及核心后的、厚重的哑然。

许久,或许只有一息,或许有无限城时间概念里的漫长一刻,那只手终于动了。它没有如往常完成抚摸的动作,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收了回去,重新隐没在他宽大的袖袍之中。

他的身影,在阴影里似乎凝实了一分,也沉重了一分。那不再是单纯的、如山如岳的“存在”,而是陡然被注入了某种沉甸甸的、名为“记忆”的实体。

他没有回答。

没有肯定,没有否定,没有斥责她的僭越,也没有任何解释。

他只是收回了手,然后,将六只眼睛,缓缓地、彻底地,从她身上移开,重新投向前方那片无尽的、旋转的虚空。那个姿态,仿佛在说:看向那里,那里空无一物,那里没有答案,那里……只有如今。

但曼珠姬知道了。

他那瞬间的凝滞,他收回动作的滞涩,他移开目光的决绝——这一切无声的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震耳欲聋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奖励?

在那个以藤条、竹刀、巴掌和冰冷期望构筑的继国家童年里,在连哭泣都被禁止、连对弟弟展露一丝温情都要被掌掴的岁月里,何曾有过这样一只落在发顶、象征“认可”的手?

他的教育,原样复刻了施加于己身的严酷,却独独创造性地赋予了这项从不存在的奖励。这抚摸,与其说是对曼珠姬的褒奖,不如说是黑死牟对自己那片荒芜童年的一次无声的、扭曲的修正。他在重复代际创伤的暴行时,下意识地,为自己当年那个从未得到安抚的、幼小的继国严胜,补上了一个迟来数百年的、冰冷的安慰。

曼珠姬知道,他之所以会用摸头这个动作来作奖励

是因为作为哥哥的严胜,会捋顺弟弟因不被照顾而毛躁的头发。这是照顾,也是区分兄弟之间的上下关系。

曼珠姬钴蓝色的眼眸,静静倒映着黑死牟沉默如化石的侧影。她心中那潭因习惯而麻木的死水,被投入了这颗认知的石子,荡开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的、冰冷的悲悯与寒意。

她不仅在被塑造成“曼珠姬”。

她更成了一面映照黑死牟过往的、活生生的镜子,一个他用来对着自己残缺过去进行无声对话的傀儡。他施加给她的,是他所知唯一的教育方式;而他给予的那点“奖励”,是他贫瘠情感词典里,所能想象的、最接近温情的举动——尽管这温情,建立在绝对的服从与疼痛之上。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被训练得稳定、精准,却再也画不出肆意涂鸦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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