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未点点头:“太子的人今天下午又来了,带走的都是你的文章。”
江归舟笑了。
他能看穿楚未的伪装、和楚未成为挚友,正是因为他与楚未是一路人。
楚未掩住锋芒、藏锋守拙欺瞒世间,而江归舟则是故意将锋芒露给特定的人看,赌对方能因此上钩。
“想必此次是十拿九稳了。”楚未笑道,“恭喜。”
江归舟道:“若真能成事,我怎么谢你才好?”
私下打听太子喜好可是个不小的罪名,楚未冒险帮了他这个大忙,简直算是江归舟的恩人了。
楚未却摇摇头道:“我帮你本来也是有私心的,你如果真能得太子青眼,本身也是在帮我的忙。”
言下之意,楚未是要他以后在朝堂上慢慢还这个人情债了。
江归舟点头,二人离开小竹林。
回到正道没多久便远远看见有学子与他们相向而来,楚未打开扇子虚虚掩住口鼻,方才独处时的精明与自信皆是消失不见,眼中的风流与慵懒间还夹杂着烟花柳巷混出的一丝媚意,做足了纨绔浪荡子的姿态。
“今晚醉月楼花魁献舞,我向学官告了假去凑个热闹,季青有什么想要的?我明日给你带回来。”
这句话声量不轻不重,刚刚好能让走到他们不远处的学子全部听清。
在学风端正的太学里光明正大说这种话堪称惊世骇俗,感受到那学生惊诧的目光,江归舟稳稳端住端方君子的架子,面色平淡、目不斜视地回道:“我正好有几部书想买,照寻若是有空,可否替我去书摊看看?”
楚未问道:“什么书?”
江归舟说了几位当朝大家新出的文集。
“就这些?”
“嗯。”
楚未懒洋洋道:“无趣。”
已经与他们擦肩而过的学生还在回头看他们,显然是不解为什么这样完全相反的两个人能成为好友。
想必要不了多久,楚未新的纨绔行径又要在太学传开了吧。
当天晚上,江归舟独自一人在斋舍中运笔行文。
太学原则上要求所有学子都住在斋舍,但原则对于权贵总是能网开一面,比如江归舟的两位舍友楚未和谢子苓,一个动不动告假去浪迹花楼,一个更是以体弱为由日日回府,几乎没在斋舍住过一夜。
但这对于江归舟而言不是坏事,毕竟他有太多秘密不能为人所知。
笔下的文章所写是对取士制度变革一些看法,笔锋犀利,毫不避讳。江归舟自己清楚得很,这样的文风绝不是自然形成的。
大燕太学一开始就是为官员子弟开设,平民百姓的孩子若想入学,不仅要得到地方官的举荐,还有层层考核拦着,能像他一样成功进入这间最高学府学习的凤毛麟角。
而对于江归舟来说,太学是一个很好的踏板。
只要能得到太学祭酒的举荐,他就可以跳过乡试、省试,直接参加殿试,授官也比寻常科举来得高。而且在太学读书可以在权贵公子中至少混个脸熟,对将来仕途百利无害。
他没想到的是,这太学带给他的惊喜还不止于此。
去年春天,他和楚未意外发现当朝太子每月都会派人来太学秘密取走优秀学子的文章。楚未早已不声不响地打通了太学在这方面的人脉,当即便多方试探打听出了太子的喜好。江归舟苦练一年,终于是让太子在万千文章中注意到了他。
他入仕的目的本就特殊,若能让他直接接近太子,是比其他途径都来的好的。
策论文章落下最后一字,江归舟搁笔。
此时夜深人静,摇曳灯光中,江归舟再忆起十几年前的惨剧……
那时他还是年仅七岁的武平侯幼子。武平侯是武将世家,从他祖父到他的哥哥们,无一不是为大燕开疆拓土的良将。而劳苦功高换来的却是君主的猜疑,最终强行安上一项罪名便满门抄斩,父母兄姐无一幸免,只有他因为年幼逃过死劫,但依然被没入奴籍,等待发卖。
被锁在武平侯府的狭小下房里等待命运时他已暗下决心,既然皇帝留他一条命,那他就定赌上这条命,让大燕皇室血债血偿。
窗户一声轻响换回他的神思。
江归舟起身开了窗户,一身夜行衣的高大男子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江归舟不意外对方能轻易进到太学内部的斋舍来,只是轻声问道:“都还好吗?”
段溢之将他细细打量一番,道:“都挺好的,爹娘和其他的……都很好。”
这个“其他的”指什么,二人心照不宣。
江归舟点点头,伸手拥抱对方:“溢哥。”
段溢之双臂环在他腰上量了量,确定道:“你瘦了。”
江归舟轻笑出声。
十二年前被锁在下房里等待发卖时,是一对游侠夫妇迷晕满府官兵,踹开房门将他救走。
江归舟的父亲曾救过夫妇俩性命,武平侯府出事时二人正在西域游历,听到消息赶来时已经无法挽回,只能救出恩人唯一的遗孤,让他改名换姓、养育成人。
这些年虽然夫妇俩一直为没能救下江归舟的家人而愧疚,但江归舟已经很感激他们。
段溢之是这对游侠的孩子。
江归舟起身拍了拍对方宽厚的肩膀,道:“快走吧,替我和段叔林姨问好。”
段溢之递给他一包东西:“照顾好自己。”
男子再次翻过窗沿,瞬息消失在夜幕中。
江归舟打开那个小包袱一看,是一小包金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