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本溯源，你既然说明曦是你见过的最圣洁的男孩，是天使一般的存在，那他打动你的地方一定很特别，你可以仔细回想一下那天的情景。”

一张稚嫩的脸浮现眼前，张圣彦瞬间陷入回忆：“那天是2016年1月5日，星期二，下着小雨。他父母邀请我去他们家做客，在那栋别墅里，我第一次见到了他。他一看到我就笑了，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春和景明，东曦既上，如同他的名字……他说他向往我的职业……他希望自己是一束光……多么圣洁的男孩啊……他喜欢蜻蜓……他也要当一个这样的捕猎者……他真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男孩子……从那天开始，我就不再孤单不再迷茫了，因为无论我去哪里，他都会像光一样照亮我。”

这是张圣彦日记里的完整内容，在方知旭书房的时候，穆遥是抱着厌恶的心情看的。可现在听他亲口说出来，看到他深情的样子，竟莫名有些感动……

而此时，张圣彦还沉浸在过去的情绪里，怀念着最初纯粹的自己。那时候的他，对明曦只有出于长辈的欣赏和疼爱，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要是明劾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对他儿子心怀不轨，会不会后悔认识自己，又会不会痛骂自己呢……

“初见即是光，嗯，很美好的相遇。”杨震龙看他片刻，问道，“如果我猜的没错，在你分析过的所有原因当中，有一个应该跟他的父亲明劾有关吧。”

张圣彦很惊讶，但再一次承认了——他特别想倾诉。

“我确实怀疑过自己是心理代偿，因为我和明劾也有一段难忘的相遇。那是我第一次出国旅行，而他是要去总部报道，我们登上了去往法国里昂的同一趟航班。我们的位置离得很远，本来是没有交集的，但是刚起飞不久，飞机上就发生了一起命案。一个美国富翁在洗手间中毒身亡了。那趟航班只有他一个警察，我大学是学医的，也恰好有一点画像特长，于是我们联手破案找出了凶手。细节不多说，但是通过这起案子，我们成了朋友，我们相见恨晚，一路上聊了很多。分别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抱了抱我，跟我说后会有期，我们都有点不舍，于是互留了电话表示以后一定要常联系。头半年我们确实这么做了，但他工作越来越忙，后来又结婚了，我经常找不到他，渐渐地也就不打电话了，最后我们的联系仅剩我微博下的一句评论或一条私信。说实话我内心是失望的，甚至悲观地觉得我们这萍水相逢的友谊不牢靠不长久。直到接到他的邀请，我这种感觉才消失。当我发现我爱上明曦之后，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移情，因为他们长得很像。虽然都是同性，但我觉得爱上一个同龄人才比较正常，所以我一度深信不疑。可当我一次次对明曦产生幻想之后，我知道，我爱的只是他，我只对他会朝思暮想，牵肠挂肚，也只有他能让我感觉人生不孤单。”

“人生不孤单，没错，这就是关键，你现在知道答案了吗？”杨震龙道。

“我……”张圣彦张了张嘴，纠结半天还是说不出来。他看着杨震龙信任的眼神，难为情地道，“你还是直接告诉我结论好了。”

“不如，我再提示你一下。”

“什么提示？”

“我这么问你吧，你第一次对明曦产生幻想的时候，是不是思念先于欲望？这个问题比较私密，当然如果你愿意说出来，我洗耳恭听。”

张圣彦没想到他会这个问题，不过还是选择了回答。

“是的，从认识明曦那天起，我就改变了我的旅行路线。我去战争地，去贫民窟，去山区，去所有我觉得需要光明的地方，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有一天我忙完事情，独自坐在溪边欣赏夜色，可能是受山区孩子们的影响，我无比想念明曦，忍不住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对我的见闻很感兴趣，说迫不及待想长大，跟我一起去探索世界。挂完电话我也开始憧憬起来，甚至比他还多了一份期待。也许是心情愉悦，也许是夜色太美，我难得的有了生理冲动。我本想好好抚慰一下自己，可不知为什么，总还是差点感觉。我机械地做着动作，不觉又想起了明曦，想起了他说的话，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他此刻在我身边该多好。看着漫天繁星，我恍惚看到了他的眼睛，然后就想起了临别时的他。那天，他就是用这种灿若星辰的眼睛看着我，拉着我的手说，‘张叔叔，有空要跟我分享你的旅行哦，我会想你的。’说完还抱了抱我。当时我只感觉到被需要被牵挂的幸福，然而那晚再次想起的时候，我心跳莫名奇妙加快了，而我手中的力度和频率也不知不觉改变了。兴奋摧毁了我的理智，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着和他的拥抱，他的身体被羽绒服裹着，抱我的时候暖暖的。特别是他的小手，更是暖暖的，那是我许久未感受过的温度，我突然就很想再重温一下，然后鬼使神差的，我把自己的手想象成了他的手，霎时间，一股热浪席卷了我……我从来没有那样满足过，就像初尝禁果一般，结束的时候心都还在怦怦直跳，久久无法平静。虽然后来我意识到自己不对，但那种感觉太好了，它让我沉迷，让我情不自禁越陷越深……”

张圣彦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睛微眯着，脸上带着回味的笑。然而一对上穆遥清澈的眼睛，他就清醒了，脸也不由地红到了耳根，继而又开始痛骂自己。

不要脸！竟然还敢在这里回味！

多么讽刺啊！他沉迷欲望亵渎明曦的时候，正是明劾和罗瑾然不幸被杀害的时候！正是明曦失去父母变成孤儿的时候！可自己因为心虚不敢面对，竟在一通又一通未打出去的电话中彻底断了和他们的联系，导致两年后才得知这一切！

然而穆遥却被张圣彦这番话触动，想起了和楚天阔的第一夜。那拥抱，那深吻，那手感……他心潮澎湃，情不自禁扭过头去，却看到了一双情绪涌动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他想说什么呢……

气氛顿时暧昧起来，大家都被穆遥和楚天阔拉丝的眼神吸引去了。

张圣彦当然也注意到了，他看着他们，突然有一种心被掏空的感觉。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也不同于看到他们热搜时的落寞，这一次，他的心是真的空了。他清晰地认识到，曾经的期待彻底落空了，穆遥再也不会陪自己去旅行了。

陪……张圣彦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回想着杨震龙问自己的问题，再想想这几十年的心路历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汇从脑海里闪现出来……

杨震龙咳嗽一声，拉回了大家的注意力。

“张医生，我知道你心里早有答案，只是过往的习惯让你难以启齿。其实你完全可以放心说出来，不要害怕别人会笑你，因为最不堪的你已经面对过了。”

张圣彦呆呆地看着杨震龙，良久，终于在他鼓舞的目光中，说出了自己一直逃避的答案：“是陪伴，我潜意识里的渴望是陪伴……”

“没错，就是陪伴。”杨震龙笑了，“恭喜你，张医生，终于突破自己了。”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张圣彦还是不太能接受这个结果。

“刚才我说过，你是陷入了思维误区，这就是你问题的源头。你一直以为你的心很大很大，大到可以包容一切，大到只有山川河流能够装满，但其实你的心很小，小到一朵小小的花就能填补，小到明曦一句话就可以占据。陪伴是人最基本的情感需求，这没什么丢脸的，但你因为男儿的自尊和过早的懂事把它硬压制了下去，而它冒头的时候，你又用独立坚强来安慰自己，久而久之，你便被自己说服了，以为自己真的不需要陪伴，以为自己真的可以一个人。但潜意识是骗不了人的，你压抑的渴望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来，缺的只是一个时机而已。穆遥的出现恰好就是这个时机，他填补了你精神上的空虚，对理想的追求，还有感情上的缺失，以至于你认定明曦就是可以陪你走完人生旅途的人。然而你的心填得太快太满了，你反而适应不了而需要更大的宣泄口，于是，爱和冲动就顺理成章了。”

“原来是这样，”张圣彦顿时湿了眼眶，“难怪以前我的心总是空的，难怪我会这么矛盾，我一直以为是我的心不够安定，原来，是我需要陪伴而不自知……如果我能早点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或许我就能正确对待自己的感情，不会犯那些错了。”

洛日昇不禁跟着感慨：“是啊，如果我能早点遇见杨医生，早点看清自己的心，或许我也能及时走回正道，不至于沦落成今天这个样子。”

杨震龙看着他们，说道：“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因缘。其实你们的情况很相似，你们都迷失在现实里看不清自己，却又都挣扎于黑暗而向往光明，于是你们不约而同视明曦为天使，把他当做自己的光，对他产生了特殊的情感。只不过，洛先生是追求本心，而张医生是需要陪伴。你们的行为都可以理解为是一种补偿式精神自救，也可以叫潜意识的抗争。它让你们做出了相同的选择，而因为这个选择，你们从两个不同的开端共同写就了今天这个故事。虽然过程有痛有恨，有血有泪，但这是属于你们的因缘。是放下仇恨化敌为友，还是执着过往继续交恶，现在你们依然可以选择，就看你们怎么理解这份因缘。”

洛日昇和张圣彦四目相对，原本不共戴天的两个仇人，因为杨震龙这番话而有了莫名的联系。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神奇到洛日昇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注入了某种力量，使他不由自主朝张圣彦走去，缓缓伸出了手。

张圣彦也有所感，几乎是同一时间伸出手去。

两只大手，在一众惊疑的目光中，轻轻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