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思戴竟然在吃手指头！

只见他一边吮吸着大拇指一边紧盯着大屏幕，眼睛里流露出痴傻的向往的表情，得亏自己是心理医生，不然他都要怀疑这个范思戴是不是爱上杨震龙了。

成年人吃手指，这是典型的缺乏安全感或缓解压抑焦虑的表现，而细看之下，他发现其他杀手也做着类似的动作——撕嘴皮的，啃指甲的，挖鼻孔的，抓头发的，还有捏耳垂的，明显都是同一个症状，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张圣彦突然有种预感，下意识看向洛日昇。却见他正注视着楚天阔，似乎是有话要说。而奇怪的是，此时楚天阔也在上下打量着那六个杀手，看样子是发现了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难道洛日昇把杀手叫来不是针对穆遥，而是另有目的？

大家不明所以，也都随着他的视线转来转去，最后一起转向了六个杀手。

杀手们察觉到视线，顿时变得一本正经。范思戴也反应过来，一秒结束之前的状态，指着张圣彦催促：“喂，姓张的，杨医生跟你说话呢，你倒是应一声啊！”

真够虚张声势的，张圣彦哭笑不得，只得朝杨震龙道：“杨医生，你请问。”

杨震龙看了一眼楚天阔，又看了一眼范思戴，对张圣彦点点头：“好，我想问你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说你父母很疼你，他们有没有经常陪你跟你谈心？”

“没有，他们工作很忙，每天早出晚归，以前放学放假基本都我一个人在家。”

“你会希望或者要求他们多点时间陪你吗？”

“不会，他们有他们的事情要做，还要各种应酬，已经很累了，我没想他们陪我，更不会去要求他们什么。而且我从小就习惯了独处，不需要人陪。”

“你是不是觉得，你是一个男孩子，你应该要懂事、独立，而不应该黏着父母，有什么事情也尽量自己解决而不去给他们添麻烦，不想让他们操心？”

“是啊，男孩子不就应该这样吗？”

“嗯，没有错，那你不喜欢职场和社交也是因为父母吧，你觉得他们被工作应酬绊住了时间和自由，他们很累，却摆脱不了，你不想步他们的后尘。”

“对，我觉得外面的天地很广阔，工作也不是只有那一种。人生有很多可能性，我没必要去走别人走过的路，而且是一条身不由己身无择行的路。”

“这就是你为什么每次旅行，都会去选择危险和无名地方的原因？你是想要征服自己征服自然并开拓属于你的天地，向大家证明你是对的？ ”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去那些地方？”

“不瞒你说，我以前也喜欢看你的旅行视频，每期都看，印象最深的是你那句签名，‘征服即失去’，我很欣赏你的气魄，但同时又觉得你似乎也是个矛盾的人。你所拍的风景大都空旷寂寥，人迹罕至，但在每个视频的最后，总会有一处不和谐的景物，要么是一朵被雨打湿的无名小花，要么是一颗掉落在地的青涩野果，又要么是一只嗷嗷待哺的初生雏鸟。而它们的出现时间也极其短暂，基本是一晃而过，仿佛是你无意间拍进视频。但我看得出来，你是有意去捕捉它们，我甚至能想象那个情景——在我们不知道的某个角落，你坐在地上，把它们捧在手心，静静地观察着它们，观察了很久很久。”

“你连这个都知道？”张圣彦很诧异，“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

“大概我们是同道中人吧，我觉得你内心似乎并不喜欢这种旅行。但看照片里的你英朗阳光，气质大成，却又并不像我感觉的那样。2016年的时候，你的旅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你开始去一些疾苦的地方拍摄特殊人群，而你也少有的出现在了视频里，甚至开始接代言做公益。你的日记也大不一样了，字里行间充满着对生活的思考和向往。不过这个改变只持续了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的文字又回归了原来的风格。有反差的人往往都具有吸引力，我不止一次萌生追寻你脚步的念头，也想用旅行来排解我的忧愁，但我舍不得我爱的人，所以一次也没去成。我曾经私信问你，旅行前需要准备什么，你说要准备好自己的心，在此之前不要做任何决定，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杨震龙的语气多了几分尊敬。

“原来那个叫‘寂寞白杨’的人是你？”张圣彦睁大了眼睛。

“没错，当时我就是听了你这句话，才开始好好反思自己，最终在心理学的帮助下理解了何谓爱情。后来我跟他终于在一起了，想跟你说句感谢，却发现你说你再也不去旅行了，再后来你的账号也注销了，什么资料都没留下。我感觉你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前两天我们偶然认识了吾穹光学集团的董事长，也就是你的朋友冉穹宇，才从他和明曦的聊天当中得知，原来你是为了明曦才结束旅行，而你消失是因为不幸身故了。只是当时他们有很多谜题需要解开，所以我没有提及我跟你的这层渊源。”

“冉穹宇……呵，世界真小。”张圣彦忽而有些内疚，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冉穹宇了。不是不想见，而是他根本就快忘了还有这个朋友。想当初孤身一人，也就只有冉穹宇能偶尔说上一两句知心话，然而因为自己的私心，他失去了这个朋友。

“是啊，他一直很想念你，那天听到你噩耗他伤心了很久。他说了很多你的事情，让我对你有了更直观的了解，而我对你的猜测也从他口中得到了证实。你常跟他说你是个很迷茫的人，不知道征服的意义在哪里，所以你永远在追寻，永远在路上。一开始的时候，我没觉得你的矛盾有什么问题，因为人都是多面的，但学过心理学后我再回过头来想，却不安地认识到你是在克制内心的渴望，而且是极力克制的非常隐秘的渴望。一旦这种渴望冲破桎梏，很可能会给你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当时听了你这句话，我就知道我想对了。你一直靠征服外界来压抑自己，可征服带来的力量是有限的，所以你需要不停地走，不停地追寻。起初我也不知道你在追寻什么，直到我听到你跟冉穹宇说的另外一段话。”

“什么话？”

“你说，你在青浦区遇到了一个男孩，他的出现让你第一次相信世界上有天使的存在，他是你见过的最圣洁的男孩，你想用自己的画笔感触他的灵魂。还说，画画是思念的温习，是回忆的复演，每多画一笔便多深刻一分，直到刻入骨血。”

“你的意思是说，你仅凭这段话就知道我在追寻他？”

“不，我是知道了你追寻的渴望。”

“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他可以是你的渴望，但你的渴望并不意味着就是他。其实刚才一见到你，我就打算找个机会跟你好好聊聊的。我名为鸱吻之约的心理顾问，实为明曦的心理医生，天阔一直想找出明曦失忆的原因，但又不敢让他知道，所以让我暗中治疗。我们一直怀疑他失忆跟你车祸有关，查来查去只发现方知旭可疑。不过看到明曦对你的态度，我感觉真正的问题在你这里，而你们刚才的对话也证实了这一点。虽然明曦已经回来了，但有些事情我还是想知道究竟，所以想找你聊聊。只是我没想到你居然不清楚自己的问题，一连十几年都在寻找这个答案。我怀疑你是陷入了某种思维误区，所以才会问你那些问题。现在我已经基本确定，你的问题就是出于这个误区，换句话说，你并不了解你自己。”

“我不了解我自己？你是说我存在自我认知偏差？”张圣彦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但仔细想想，又好像确实如此，不然自己为什么总是找不到问题所在？难道自己真的陷入思维误区而不自知？可怎么会呢，自己明明早都排除这个答案了啊……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推翻了这个结论？觉得自己的问题不可能那么简单？”杨震龙笑着反问，再次洞察了他的心思，“你自己是心理医生，肯定深谙各种心理现象，你是不是把那些现象给自己套了个遍，发现没有一个能解释你的问题？”

“对……”张圣彦有些汗颜。他发现杨震龙对“病人”总能一眼看穿又一针见血，虽然同为心理医生，但杨震龙显然要比半路出家的自己更有造诣。

“这就是你的误区。你先入为主地把自己的问题视为疑难杂症，加上自责、厌恶、迫切等心理的影响，你根本没办法客观冷静地看待自己，可是越焦躁就越容易忽略真相，以至于走进‘我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孩子——我心理不正常——我为什么会不正常——我是变态——我怎么会是变态——可我爱上了一个孩子——我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孩子’这样的怪圈。所谓医者难自医，与其说这是自我认知偏差，不如说是‘未知我’在作祟。未知我也叫做潜在我，在心理学家鲁夫特和英格翰提出的‘周哈里窗’模式里，它属于处/女领域，是别人和自己都不知道的部分。潜意识对症状的形成作用也是深度心理学的本质，你学过精神医学，肯定了解，但了解不代表接纳，这就是为什么你会找不到答案的原因了。”

“你是说我一直忽略了潜意识里的渴望？”张圣彦觉得有道理，但还是很不解，“可是在明曦之前，我一直都无欲无求，哪来什么潜意识里的渴望呢？”

“没有人是真正无欲无求的。”杨震龙看着他的眼睛，“我们的渴望并不总是那么明显而热烈，日益加深的想法是渴望，一闪而过的念头也是渴望。”

“一闪而过的念头……”张圣彦醍醐灌顶。杨震龙的每一句话都敲打着他的神经，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感觉自己有什么地方被打通了，但又好像还缺少点什么。答案明明就在嘴边，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说不出来。他只好求教杨震龙，“杨医生，恕我愚昧，我还是没明白你的意思，你不是有结论了吗，能不能给我一点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