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而至的几人也提起了心,有那么一刻甚至都不敢往里看一眼。
“俩孩子怎么样了?没大碍吧!”劳长逸焦急的声音差点震破大家的耳膜。
“劳爷爷,一会儿再跟您说。”楚天阔挂了电话。
穆遥率先走进去,他的身影遮挡了光源,暗室里更黑了。他往两边看去,左右墙上各有一个开关,他思索片刻,直接伸向了右边。
灯,亮了,一切变得明朗起来。
“书田!桑宇!”
“书田,表哥!”
黎旻和方书桐叫着跑过去,何非也赶紧跟上。三人把方书田和桑宇扶起来,解绑的解绑,撕胶带的撕胶带,谁也没敢先去探探鼻息。
穆遥和楚天阔没有上前,他们都在打量暗室。
这回,他们总算知道方知旭为什么会煞费苦心打造和掩盖它了。
这个所谓的“私人空间”,实则是间画室。一张巨大的绘画桌立在中央,颜料画板笔墨纸砚一样不少。虽是画室,但其劲爆程度却不亚于秘密花园。
墙上,全是张圣彦的裸/体挂像,坐卧背侧皆有,要么在浴缸,要么在床上,要么在海边,要么在草原,其中大多是油彩,少数为素描。而四周,是张圣彦的人体雕塑,形态各异,同样没有一寸遮羞布。但显然,方知旭是有节操和审美的,虽说欲望强烈,表现出来却能兼具尺度和美感——每一副挂像都格致而神秘,每一个雕塑也丝滑而含蓄,就像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塑,抛开性元素后,只剩神圣美。
总之,这些人体艺术处处显示着,这里是方知旭的修罗场,也是他的伊甸园,他就像阴沟里无法翻身的蜗牛,虽然满身恶臭,苟延残喘,但依然靠着他生命的支柱在争取和维系那可望而不可即的一点美好。
楚天阔更是感同身受,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他房间里每一幅穆遥的画,都曾是他不可言说的秘密。他几乎可以想象,在那些“不被打扰”的日子,方知旭是如何躲在这里,一笔一笔涂抹、一刀一刀雕刻心中所爱的。与其说方知旭阴暗变态,不如说他努力向阳。那桌上的几盆小花,以及方书田和桑宇身边的食物,都是最好的诠释。虽然他不知道强迫方知旭的那个男人是谁,但从穆遥和劳长逸的表述中,他可以判断,方知旭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
此时此刻,穆遥脑中也全是自己的画像,他想赶走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可它们却根深蒂固,他又听到一个声音在说——
“明曦,还记得张圣彦的那句话吗?‘画画是思念的温习,是回忆的复演,每多画一笔便多深刻一分,直到刻入骨血。’你说,是不是每一个用情至深的人,都喜欢用画画来表达爱意呢?虽然他们的爱不同,可每一份都那么执着,坚不可摧。我好羡慕他们啊,他们都有寄托,可我们什么都没有,明曦,我们是不是也该找一个方式寄托我们的爱呢?就像天哥哥那样……”
穆遥摇了摇头,把心里浮起的一丝憧憬扼杀了。
他沿着墙边转了转,想知道方知旭是怎么逃走的。楚天阔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从另一边绕过去。画室并不大,无窗无门,实在不像有出口的样子。书房的窗户也没异常,那方知旭到底是从哪儿下去的呢?
两人一边想一边走,终于,在最里面的屋角发现了端倪。
一部收起的电动伸缩梯就悬挂在那,上方连着天窗。天窗是敞开的,不用想也知道,方知旭肯定是从这里出去的。楚天阔打开梯子,两人爬上去一看,发现三角屋顶上勾着一副逃生软梯。但这个位置并不在书房窗户下面,而是储物间后面,刚好被错落的墙体挡住了,这也是他们没有发现软梯的原因。
原来,方知旭真正与自己对抗的东西,不是外面不寻常的阴阳装修和十二阶梯,而是这两个特殊的梯子和这间精心藏起来的画室。
不过,这些在黎旻和方书桐的眼里,是罪恶的铁证,是毁灭一切的刽子手。
为了逃命,不惜把最亲的亲人置于险境,不惜把最丑陋的一面当众撕开,抹杀她们所有的亲情和尊严。他逃之夭夭,可留给她们的,只有愤恨与屈辱。
黎旻抱着方书田,泪如雨下。
怀中的身体有些冰冷,她颤抖着碰了碰他脸上的伤痕,终于还是把食指探向他的鼻子……
手上传来微微的热气。
呼,幸好。
再探探桑宇……
“妈咪,快送他们去医院吧,晚了我怕……”方书桐含着泪道。
方书桐的话提醒了上头寻思的穆遥和楚天阔,两人赶忙下了梯子,跑过去一边叫何非催救护车,一边架起方书田往外走。
地上出现一部手机。
是方书田的。
方书桐终于明白了,难怪之前定位明明显示在书房,可就是找不到,原来它跟主人一起被藏在了暗室。
黎旻随即反应过来,捡起手机放进自己口袋,和方书桐扶起了桑宇。经过那些雕塑的时候,她闭上眼睛,如同灯亮起的那一刻。
几人刚下楼,警车和救护车也恰好到了。
警察还是方书桐报方书田失踪时来的那一拨,他们办案无数,万万没想到一个大活人真的会在自己家里失踪,涉案者还是身世显赫之家。尴尬的是,他们两次出警都没起到作用,跟废物似的丢人。
大概是他们太震惊太自责了,一个个站在门口向里张望,都忘了要干什么。穆遥几人都走到门口了,他们还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
“麻烦让开,别耽误我们救人。”穆遥不客气地说道。
“哦哦哦不好意思!”警察们赶紧往两边散开,给医务人员让道,又帮着将方书田和桑宇抬上担架——幸好何非有事先说明情况,这派来的救护车刚好可以容纳两个病人。
黎旻跟去救护车,跑没两步,电话响了。一看,是刘少淳打的,她果断拒接。然而电话又打了过来,她强忍着怒气接起。
“喂,旻旻,是我,我手机没电了,你在微信里说书墙打不开?怎么会呢?明明按下开关就可以了啊……糟糕,我忘了有保险,对不起,是我大意了,旻旻你别急啊,书田和小宇不会有事的,我现在就告诉你保险机关在哪里……”
“不需要了!”
“什么意思……”
“方知旭,你走你的吧!我们一刀两断,从此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旻旻!”
黎旻挂掉电话,直接关了手机,而后拉上方书桐上了救护车。
何非则载上穆遥和楚天阔,紧跟在后面。
穆遥解开西装扣子坐在窗边,和楚天阔保持着距离。由于车里空间比较狭窄,他长腿无处伸展,只能并拢侧坐,倒显出几分端庄来。
楚天阔想靠近又不太敢,他忍住碰他的冲动,说:“小遥,我们的车还在公司呢,明天我们去取吧,等书田醒了,我们就开车去洛杉矶找你堂舅……”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劳烦你。”穆遥转头看他,“还有,我最后提醒你一次,穆遥已经死了,我是明曦。”
“你到底怎么了啊?”
“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要说自己死了?为什么突然要走?为什么对我这么疏离?是我哪里做错了吗?”楚天阔一股脑儿问道。
穆遥看向窗外,用15°侧脸拒绝了回答。
楚天阔伤心透了,他固执地看着穆遥。可穆遥至始至终没有回头,强烈的不安和无助笼罩心头,他觉得自己快受不住了。
何非看了看后视镜,想说点什么又找不到词,只能暗暗叹气。
他们谁也不知道,在刘少淳的车里,方知旭已经满眼是泪:“书田和小宇一定出事了,不行,我得回去……”
“大哥!你要是回去了就走不了了!而且你不是交代过劳长逸了吗,他肯定已经联系过嫂子了,放心吧,嫂子可能就是在气头上才会说那种话,她要是知道其实你关他俩是为他俩好,肯定就不气了。”
“可那间画室,要是被旻旻和桐桐看到……”
“看到什么?”
“没什么,我们走吧。”
“好。”
“等等……掉头,去圣何塞总医院。”
“医院?我们不是刚从詹姆斯医生那出来吗?是不是伤口没缝?还是要去补牙?”
“不是,都弄好了。”
“也对啊,他当你私人医生那么多年了,家里什么医疗器械都有。”
“什么私人医生,不过是洛日昇派来监视我的工具而已……”
“大哥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