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寂寞过吗?”
“呵,谁没寂寞过呢?每一个孤履危行、孤军奋战的人,都会寂寞。你这十几年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吧。”
“是,我了解那种寂寞,但我不认为我是‘孤军’,因为这一路我有很多帮助我的人,姑父不就是其中之一吗?说起来我真的很感激姑父,要不是姑父自始至终无条件地支持我,我不可能心无旁骛地做自己的事情,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实现自己的梦想,和小遥在一起,姑父,谢谢你啊。”
“是啊,姑父,天阔都跟我说了,说您帮他很多,也一直有在关注我,谢谢您。”穆遥也道。
“谢什么,那都是我应该做的。”方知旭微微一笑,眼里闪过一丝迟疑,似乎是想问点什么,但最终他还是看向了餐桌上的几盘中式菜,“数学家丘成桐说过,音乐的美由耳朵来感受,几何的美由眼睛来感受,还真是这个道理。穆遥,你的摆盘很有意思嘛,把数学里最美的公式都用上了,我发现你真的很喜欢把理科思维生活化啊。”
“也没有,我就是平时生活太枯燥了,所以喜欢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钻研一些东西。不过我感觉……”穆遥看了看客厅,“在这方面,姑父要比我更胜一筹。”
“哈哈,是吗?”方知旭大笑起来,问道,“那你喜欢我这样的设计吗?”
“说实话,单从房子来说,我会把它当成艺术建筑,因为它内外都有一定的观赏性,但如果是住家的话,我觉得……不太适合。我可以请教一下,姑父为什么要这样设计房子吗?”穆遥诚心发问。
“不为什么,房子嘛,充其量不过就是一个巨型收纳盒,既容纳你的现在,也收藏你的过去。”
“收纳盒……”
“家对我来说,是个很模糊很抽象的概念,我知道是我太自私,没给他们一个想要的家。其实我也不想这样。我设计完外部的时候,看着图稿,突然就感到很空虚,很没劲,你懂那种感觉吗,就是明明什么都有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家应该是什么样子了。以前住在市区的时候,我也有这种感觉,所以想换个环境换个居所,可换房子容易,换自己,却很难——无论怎么改变,我都还是我,无所不有,又一无所有。我很厌恶这种感觉,所以在画内部格局的时候,我不自觉改变了设计风格,那一刻,我已经没有把它当成家了,在我心里,它只是一个能装人的盒子。有人说,人的一切行为都是心理的映射,我想我也是吧,所有你觉得不合常理的东西,其实都是我跟我自己的对抗。我成功了,可也失败了。他们,没有一个人喜欢这个房子,我是不是很悲哀?”
说到最后,方知旭苦笑了一下。
穆遥心里莫名有些难受,他下意识看了看楚天阔他们,不知道怎么接这种问题。
楚天阔也没法回应,只能摇头。
“我们才应该悲哀吧,”方书桐颤抖着唇,“爹地,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把我们当家人?”
方知旭沉默了。
方书桐瞬间红了眼睛。
黎旻一声叹气,拍拍她的手背,纵使心疼,却无奈一句话也安慰不了。
“是我的问题,对不起。”方知旭闭了闭眼。
大家依然没有说话,何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很想说点什么,可一时又找不到立场。
“别说了,吃饭吧。”黎旻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拿起筷子,给穆遥和楚天阔夹了块排骨。
方书桐木木地抓起一只螃蟹,壳都没掰就往嘴里塞。何非赶紧拿过来,替她剥好再放她碗里。
方知旭低下头,脸上有些落寞。
穆遥感觉方知旭以前可能也经历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不然不会这么矛盾这么悲观。推己及人,他又有些于心不忍了。
“姑父……”穆遥犹豫着开口,等方知旭抬起头来,他才鼓了鼓勇气,说,“我是觉得,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们应该珍惜现在。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您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但我想说,功成名就可以是虚的,家人不是,家人是实实在在的,是可以依靠的。也许您无法理解像我这样的人有多渴望亲情,这十几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我的家人,可我连一点记忆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找到我堂舅,他又生病了,昨天还受伤了,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您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我真的不想再失去我堂舅。我觉得,只要有他在,我就不算是孤儿。所以家人不是虚的,它是血缘的牵绊,感情的归属。姑父,我希望您能珍惜您的家人,而不要等失去了才知道他们的重要。也许以前有什么原因让您忽略了对家的感受,但小桐他们都是爱您的,您永远不会一无所有,您有他们。我相信您也是爱他们的吧,只要您不吝啬您的真心,一定会找到家的意义的。”
方书桐被打动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方知旭却迟迟没有回话,只目不转睛地看着穆遥的脸,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穆遥被盯得很不自在,就在楚天阔和黎旻都想打破这种气氛的时候,方知旭开口了。
“穆遥,谢谢你跟我交心,我懂了。不过既然是交心,我可不可以也问你一个问题?”
“当然可以啊。”
“刚才听你说你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在厨房也哭得那么伤心,你是不是想起他们了?”
“没有,我只是想起了我跟洛叔叔在我家门前说的话,很难受就哭了,让姑父见笑了。”
“你家门前?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要去抓坏人,让我在福利院好好照顾自己。”穆遥听出方知旭语气里有一丝焦急,心再度提了起来,下意识略去了重点。
“就这些?他没说别的?”
“嗯……”穆遥有些心虚,转头问黎旻,“对了,姑妈,您跟洛叔叔还有联系吗?”
“一直有联系。”黎旻点了点头,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方知旭,补充说,“就今天他还打电话给我,说张圣彥的案子有眉目了。”
“啊?”穆遥只是想转移话题,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
“其实,他对张圣彦的车祸一直抱有怀疑,他认为当时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威胁了他,而能威胁到他的,肯定是和你有关的。但他查了很久都没有线索,因为张圣彦的信息都被抹除了,他只能把目标锁定为你父母当年追查的一个案子的嫌疑人……”
“赵以霄?”穆遥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方知旭脸色变了变。
“听我养父的老朋友说的……”穆遥本想一句话略过,见方知旭神态有些异样,试探的心又蠢蠢欲动,“不过我自己也想起来了一些,我记得十四年前,我爸爸妈妈带我参加了上海的瑃珩新品发布会,瑃珩董事长就叫赵以霄,我知道他们在查他。我养父那天也去了,我在后台看到他跟赵以霄吵架……”
“你都听到了?”方知旭声音微颤。
“我也不记得了,就想起来一点点,好像是什么合约的事情。我养父当时很不高兴,我还送了他一只纸蜻蜓,这一点,冉叔叔也证实了。”
“冉叔叔?”
“哦,就是我养父的老朋友,冉穹宇,吾穹光学集团的董事长。”
“冉穹宇……”方知旭眼里闪过一丝杀意。
“姑父也认识他?”
“不认识。”
“那赵以霄呢?”
“略有耳闻,听说他是瑃珩最有能力的董事长,本来瑃珩都要破产了,就是靠他拓展海外业务,瑃珩才起死回生,不过后来辞职了,还被公司除了名。你不是见过他吗,如果怀疑他,可以去查他啊。”
“有查,不过他早就销声匿迹了,什么也查不到。”
“是吗……”方知旭神色松了松。
“确实,”黎旻看他一眼,“洛警官也是这么说的,他说这人反侦察能力很强,而且一定是个电脑高手,否则不可能逃过他们的追查。但他始终觉得,只要这人还活着,就一定能找出来,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光靠信心有什么用?”方知旭轻蔑道。
“当然有用。”黎旻微微一笑,提高了声音,“就在两天前,洛警告找到了他的踪迹。”
“什么踪迹?”穆遥和楚天阔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