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旭正琢磨着说点什么呢,闻言,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果然,女性的关注点就是不一样,而且还是这种突如其来的诘问,真是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
看到黎旻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他有点难堪。而这个时候,穆遥也止住了哭泣和楚天阔齐齐望过来,那样子俨然在说,看你怎么回答。居然连何非也一反常态眼带质疑,像看犯人一样,他突然就很不耐烦。
“干嘛突然问这个?”他问。
“你快说啊!你到底送给谁啦!”方书桐终于找到发泄口了,“是不是妈咪不问你你就当她不知道?这么贵重的项链,你说送人就送人,到底什么人能让你一掷千金?”
“桐桐,你吃枪药了?”方知旭感到莫名其妙。
“爹地,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出轨了?”方书桐不管不顾地问道。
“什么出轨,胡说什么呢!”方知旭没好气道,见她仍不依不饶,投降了,“好好好,我说,我是把项链送给你容姨了,她那么钟爱珠宝,对她来说多多益善嘛,谁叫你妈咪不喜欢呢,我留着也没用啊。”
“可那项链明明是你花好多心思买来的,还花了上千万美金,根本不是刘叔叔帮你买的,他自己都没有,因为他买不起。”
“你听谁说的啊?”
“我听容姨跟妈咪说的,她也只是听说有这么条项链,连见都没见过。”
方知旭看了看黎旻,道:“别听她乱说,那都十几年前买的了,我是想讨好旻旻没错,但以前我哪有那么多钱啊。那时候我不是工作太忙惹你妈咪生气了嘛,肯定是你容姨想替我说好话,故意那么说的。”
“真的?”方书桐将信将疑。
“那还有假?真是的,居然这么怀疑你爹地。”方知旭委屈上了。
方书桐看看黎旻,又看看穆遥和楚天阔,不说话了。
黎旻知道这个时候需要转圜,于是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们都饿了吧,书田和小宇到现在还没回来,我们不等了,先吃饭去,不然菜都要凉了。”说完端起两个盘子走了。
方书桐没动弹,何非碰碰她胳膊,她才恍然大悟似的看了看手中的醉蟹。不过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去餐厅。何非赶紧跟了上去。
楚天阔擦了擦穆遥的泪痕,穆遥朝他摇头笑笑,表示自己没事。楚天阔牵起他的手:“走,去吃饭。”
穆遥看到方知旭站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错了,忽而有些同情他。
所谓出轨,大抵就是指不忠的意思吧,被自己女儿那样质疑,想来心里肯定不好受。
他不懂什么婚姻关系,也不懂他们孰是孰非,但他觉得,谁都不应该被冤枉,因为那样真的很伤人。
“姑父,您没事吧。”他问道。
“我能有什么事。”方知旭无所谓地抬起眼,仿佛在说他多此一问。
“那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尝尝您和姑妈做的菜了。”
“……好,走吧。”
方知旭凝视他片刻,迈开了步子。
几人去餐厅坐下,何非拿过一江春酎给大家倒上,当粉红的液体落进酒杯,何非想起了任务里最难忘的那一晚。
“穆遥,你们这次回去有见到杜磊吗?”何非问道。
“没有,他跟兰姨去英国了。”穆遥答道。
“啊,什么时候去的?”
“就我们回北京那天,他爷爷奶奶也去了,都怪我没提前联系他们,错过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穆遥情绪低落下来。
“这样啊,唉,我还挺想他的。”何非也觉得很可惜,不过马上又道,“穆遥你不用遗憾,没有分别哪来的相聚是吧?以后一定可以再见的。”
“可有的人,一旦分别,就永远不会再相见了。”方知旭手指敲击着桌面。
“姑父也有想见而不得见的人么?”楚天阔问道。
“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估计就懂我的意思了。”方知旭不置可否。
“呵,是吗?”楚天阔笑笑。
方知旭摇晃着杯中酒,眼神有些迷离:“其实人活着也就那样,悲欢离合,生老病死,谁又能逃得过呢?死了的人解脱了,活着的人还在煎熬。人这一生都在追求什么,金钱?名利?还是爱情?说到底,一切不过是虚妄,你以为你赢了,可殊不知,输得最彻底的就是你。到头来,你什么也没有,只剩一具行尸走肉,在这人世间,孤独无望地活着。”
“姑父怎么突然这么伤感?”楚天阔觉得他话中有话。
“没有,就是随口说说罢了。”方知旭摇了摇头。
“人为什么非要争输赢呢?”黎旻徐徐说道,“如果你心里只有这两样东西,那说明你一开始就错了。你所谓的追求也不是追求,而是狂,是痴,是嗔念。赢也好,输也好,那都不过是你自己给你自己的定义。可人生的标准是因人而异的,我倒是认为,无望地活着,总好过有悔地死去。我们是逃不过人生无常,但可以避得开世间险恶,你说对吗,阿旭?”
餐厅里突然安静了。
这是今晚大家第一次听到黎旻这样称呼方知旭,用他们熟悉的语调,温柔地说着她的哲理。
“你说得对。”方知旭呆望她半晌,把酒一口喝了。酒精刺激了他的味蕾,他回味片刻,笑了,“我还是第一次尝这一江春酎,不错,周老爷子调的酒还真挺特别。”
穆遥原本还在琢磨方知旭和黎旻的意思,听到这话,他心被牵动了,他真的太想念周炀了。
“姑父,姑妈,你们知道周爷爷在哪儿吗?”他问道。
“他在医……伊斯坦布尔旅游呢!”黎旻答道。她差点就说漏嘴了,因为楚天阔交代过她,不能把周炀得阿尔茨海默症的事情告诉穆遥,怕他接受不了。
“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但估计没那么快。你放心吧,他挺好的,你别挂念他,他旅游完就会回来的。”
“嗯,爷爷没事就好。”穆遥点点头,可想起为自己放弃旅行放弃事业的张圣彥,他又难过起来,“你们说,一个人旅行,会孤单吗?”
“会。”方知旭秒接,“那是一种让人绝望的孤单,当你选择了与别人不同的道路,你就注定孤单。等走得久了,走得远了,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你只能一个人走下去,走向死亡,走向地狱。”
“为什么不是走向天堂?”
“天堂?哈,你还信这世上有天堂?别天真了。”
“……”穆遥被他的冷笑打击了。
“为什么不信?”楚天阔反问,“又不是只有上帝在的地方才叫天堂,只要是你向往的去处,无论哪里,它都可以是天堂。”
“可如果你想去的地方是某个人的心里,而你永远也到达不了呢?那还算天堂吗?”
“哦?姑父想去谁的心里?”
“没有,我只是想表达一种孤单而已。”
“可如果心里装着人,又怎么会孤单呢?”
“也许吧,但人生漫漫,就算不孤单,也一定会寂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