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出奇的安静,只有厨房里的声响透过推拉门传送过来。
楚天阔一开始就看出穆遥和罗森在意识交流,所以没让罗伊阳和维克多打扰他们。两人于是都没出声,但楚天阔却有些心绪不宁。
罗森生无可恋,穆遥突然晕倒,无论哪一点,都让他无法淡定。
事情已经不知不觉偏离轨道,走向了未知。本来在酒店他们已经改变了原计划,决定今天来罗伊阳老房子看看,之后几天去其他地方走走,等罗森一家三口回俄罗斯他们再去处理自己的事情。然而,裴宁的出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不管是罗森对裴宁的态度,还是那本相册中桑陌的照片。
当然还有,那条可疑的翉狐口袋巾。
这些只是巧合吗?
如果是,那也太离奇了些,就好像是有一根线把原先毫无关联的东西给串联了起来,甚至是裴宁看穆遥时微眯的眼睛,都像在暗示什么。现在想起那目光,他都觉得特别反感,对裴宁的怀疑也越来越深。
裴宁站在推拉门边有一会儿了。
谁都没有注意到他。他一手端着羊肉汤,一脚跨在门槛边,目光在他们几人身上来回逡巡,最终锁定了穆遥。
刚一锁定,这诡异的安静就被打破了。
先是楚天阔看向他,然后是一声响亮的责问。
“裴宁,你傻站着干嘛?汤端出去啊!”
罗森耳朵一动,视野里出现了裴宁的脸。他转过头去,不知道为什么,那张曾经为之思念的脸,此刻已经不复阳光,阴暗得让他不想多看一眼。
“知道啦!”裴宁撇撇嘴,朝大家露出八颗牙齿,跨出另一只脚,慢悠悠走向餐桌。没走两步他就看见了垃圾桶里的纸巾,皱了皱眉,过去把汤放下,抓起罗森的手问,“刚不是止住了吗,怎么还流这么多血?”
罗森没吭声,像被烫到一般火速抽出手来。在穆遥的视角下,他看到桌上的纸巾不见了,而自己的大拇指上,已经贴好了创可贴。
“你怎么了?说话啊。”罗森的反应让裴宁有些不舒服,他以为他还在生自己的气,不觉放软了声音。然而罗森别过头,并没回答的意思,他只好转问他父母,“叔叔阿姨,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
“……”罗伊阳和维克多看着他,对这突然的关心和温柔有些不适应。
“那是他的‘心血’,手上,嘴上,都是。”穆遥看大家默不作声,开口道。也许是因为伤害了罗森的缘故,他觉得裴宁这个人不太可爱。
“心血?什么意思?”裴宁这才发现罗森嘴唇破了。
“没什么意思,谢谢关心。”罗森终于说道。
“罗森……”裴宁还想说什么,裴妈妈端菜出来了,让他去搬凳子,硬是把他的话给堵在了喉咙口。他无奈地看了看罗森,去储物间了。
等凳子摆好,菜也陆续上桌了。
菜是家常菜,但品相却不输大厨,令穆遥又想起了周炀。
裴仰招呼他们落座,把温好的黄酒一一倒上,说他在酒里加了几味中药,有养胃驱寒的功效,让他们都喝一点儿驱驱寒。
驱寒……罗森灵机一动。
“裴叔叔,我最喜欢喝酒了!”他捧场地说着,拿起酒杯作势要往嘴里倒,却突然口鼻一掩,“阿嚏!阿嚏!”连打两个喷嚏。
“着凉了?”罗伊阳赶紧接过酒杯,抽了张纸巾给他。
“没有,是鼻炎犯了,可能是水土不服吧,也可能是上海气候跟我们那不一样。”罗森把纸巾揉了揉假装擤鼻涕,“妈妈,纸巾擦着很不舒服,你能不能帮我备一块手帕啊?我听说有个翉狐牌子的手帕很好用,上次在飞机上看宁哥哥戴过他们家的口袋巾,上面有一只小狐狸特别可爱,我很喜欢。”
“哦……好。”罗伊阳心中怀疑,但没问出口。她知道罗森说自己犯鼻炎肯定有他的道理,她只要顺着他的意思就行了。
“手帕我房里有,我去拿给你。”裴宁道。
“宁哥哥。”罗森立马掉转脑袋,神情切切地说,“其实我更喜欢你那条白色口袋巾,你可以把它送给我吗?我觉得配西装特别好看。”
“我……”裴宁恨不得立马答应这个“外甥”,难得他不计前嫌,难得有机会可以向他赔罪,可是自己没有啊!
“对不起。”见他迟疑,罗森低下头,“我知道我提这个要求有点无礼,我只是想留个纪念,因为等我们回俄罗斯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你如果不愿意就算了,当我没问。”他这样说本意是想打感情牌以退为进,但说完就意识到这是事实。分开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他又将回到只有自己的世界,一个注定孤单的世界,妈妈跟裴宁说的那段话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裴宁,还犹豫什么?一条帕子你也舍不得啊!什么时候变这么小气了,快去拿去!”裴仰吼道。纪念两个字勾起了他的伤心事,而罗森一家三口的表情又让他很心疼,他把所有情绪都发泄在自家儿子身上了。
“哎呀爸,不是!”裴宁急了,赶紧哄罗森,“罗森,我不是不愿意,而是那条口袋巾不在我这,你要喜欢,我送一条新的给你好不好?”
“怎么不在你这呢,你是送给谁了吗?”罗森抬起头眨眨眼。
“嗯,一个已故的人。”裴宁老实交代。
“谁啊?”罗森一听有戏,立马追问道。
“……”裴宁沉默了,他不知道要怎么介绍那个人。
“什么已故的人?裴宁,你在说谁?”裴仰忍不住问道。
“就……”裴宁实在不知道什么说。
“裴先生,你去过上安陵园吗?”楚天阔开口。
“去过啊,昨天上午去的……”裴宁下意识回答。
“是去看张圣彦?”楚天阔问。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裴宁瞪大眼睛。
“他是……”穆遥按捺不住了。
“他是穆遥老家的一个亲戚。”楚天阔抢先接道,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穆遥,然后笑笑说,“裴先生,看来你跟我们真的很有缘啊。昨天我们去看张叔叔的时候,看见他墓碑边有一条口袋巾,当时还在想是谁去过呢,毕竟他生前也没别的朋友,没想到居然是你。我可不可以冒昧地问一下,你和张圣彦是什么关系?又为什么要送他白色口袋巾?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我不认识他,我只是受人之托。”
“受谁之托?”
“我一个大哥。”
“他叫什么名字?”
“萧义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