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你们冰释前嫌我就放心了!那不许再说走了啊,我去炒菜。”裴仰说完返回厨房,还不忘对裴宁喊,“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摆碗筷!”
裴宁没再多想,应了一声,转身跑去了餐厅。
罗森扭过头,穆遥瞬间心领神会,把视线移向裴宁。
于是罗森看到,裴宁从消毒柜里拿出九副餐具放在吧台上。他想了想,一声不吭走过去,准备帮他摆碗筷。
罗伊阳有点担心,但还是告诉自己不要去干涉孩子的表现。
罗森把碗放到餐桌,碗与碗之间发出轻微的撞击声,混合着厨房锅铲碰撞的背景音,那是薄薄书页永远无法给予的听觉享受。穆遥从没有感受过这种家务氛围,看到罗森那么主动,忍不住也拉着楚天阔走过去。
餐厅与厨房是连一起的,用一道磨砂推拉门隔着。穆遥只看到里面三个朦胧的人影。一个高大,侧身站着,看样子是在炒菜;一个纤瘦,弯腰背对着门,似乎在洗东西;还有一个伛偻着站在旁边,好像在看什么……
“啪!”
前面突然传来刺耳的一声响,穆遥一惊,连忙看过去。
原来,就在他无意中看向厨房的时候,罗森不小心把手边的一摞碗碰倒了,有几个掉在地上,稀里哗啦全碎了。
罗森直接吓一大跳,而后看到这副景象,傻眼了,慌忙蹲下去捡,却一不小心被碎片扎到,鲜血从他大拇指上流下来。
穆遥和楚天阔同时跑过去。裴宁抢先一步抓起罗森的手,匆匆抽了张纸巾,皱着眉头一边给他擦血一边说道:“你眼睛看不见就老老实实待着,瞎走什么?不就几个破碗吗,扫掉就是了,有什么好捡的?白痴!”
“对不起。”罗森道歉,窘迫地抽回了手。
“我去拿药箱,你坐这别动,一会儿我来收拾。”裴宁把他拉过来按在椅子上,不放心地看了看他,转身去客厅了。
“罗森,你没事吧?”穆遥要去看罗森的伤势,但他避开了。
“没事。”罗森木然地摇摇头。
罗伊阳和维克多上前二话不说捧起他的手——刚才碍于裴宁在他们忍着没过去——伤口并不深,但血还在往外渗。罗伊阳心痛难忍,想安慰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把他抱在怀里,用纸巾帮他压着伤口。维克多摸了摸罗森的头,看着满地碎片,默默拿过一边的扫帚和簸箕清理起来。
碎片碰撞的声音传入罗森耳朵,他咬咬牙,推开罗伊阳,难堪地别过头去,憋住了差点掉下来的眼泪。
罗伊阳心碎了。
她理解自己的儿子,他什么都不怕,唯独害怕伤自尊。自理能力是他最大的痛点,他曾不止一次觉得是他拖累了他们,尤其是带他寻医的时候。
她很茫然,这次回来,是对还是错呢?
当初黎旻让罗森参加鸱吻计划的时候,罗森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他们都还来不及商量。她非常忐忑,但在看到穆遥的时候,她莫名觉得他是上帝派来拯救罗森的天使。所以她毫不犹豫签了合同,对回国也充满了期待。
这两天罗森确实改变很大,但昨晚在向乾琎家看穆遥和楚天阔跳舞后他就很不对劲,她看得出来他对穆遥的感情很复杂。回酒店后她有问过他,但他什么都没说,只说他想通了不会再胡思乱想了,没想到现在又……
但这一次,她知道,是因为裴宁。
如果没有遇上裴宁……
18岁,对很多人来说,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甚至有的已经在谈恋爱了。如果,罗森对裴宁的“不一样”是属于心动,那该怎么办?
尽管她早就做好了照顾罗森一辈子的准备,但还是希望能有个好女孩嫁给他,照顾他,因为他们总有老去的一天啊。可如果罗森喜欢裴宁,他就不会喜欢女生了。而裴宁已经有女朋友,注定不会跟他在一起,那他……
想不下去了。
罗伊阳心里酸涩的要命。从罗森进洗手间开始,她的这种酸涩就没停止过。她知道,罗森没说实话。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可以肯定,罗森绝不是因为被嘲笑那里小而不开心,别问她为什么这么肯定,罗森的体检报告都写着,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罗森受伤的表情刺痛到她了。
是他看不见而被裴宁嘲笑了?
还是他向裴宁表白被拒绝了?
她不得而知,她只知道,如果没遇上裴宁,这些事情都不会有。但如果没有遇上裴宁,她就不会遇到裴叔叔,到底是该庆幸还是……
正思索着,裴宁拿着药箱回来了。
“我来吧。”罗伊阳接过来,“对不起啊,裴宁,给你添麻烦了。”
“阿姨,你别误会,我不是要责备罗森,我就是……”裴宁意识到刚刚自己说话太伤人,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闭了嘴。
“他就是这么个情况,你别笑话他。”罗伊阳摇摇头,她心疼地看看罗森,突然就很想为他争取一下。不管结果如何,总得试试。她一边打开药箱一边说,“他以前没这样过,今天可能是有点紧张。但他真的没你想的那么差劲,他平时不用人操心的。其实他一直在努力学习自己照顾自己,是我太心软,总忍不住去帮他,都是我这个当妈的错。我们也不敢奢求别的,就希望将来有一天,能有一个爱他的人帮我们照顾他,陪伴他,那我们就死而无憾了。”
裴宁沉默半晌,最后看着罗森的后脑勺说:“他会找到那个人的。你们先坐,我去厨房看看菜好了没有。”
这意思很明显了,罗伊阳叹口气,失望地去拿棉签和消毒水,都没意识到自己和裴宁的话对罗森是致命的打击,更不知道罗森已经崩溃。
罗森自己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只重复着三句话——
“我就是个废物……没有人会喜欢我……我为什么要活着……”
崩溃的两个极端,要么疯,要么死。
而这,往往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罗森的大脑已经不受控制了,此刻也只有穆遥知道他的异常。尽管他看起来很平静,但情绪却起伏厉害,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他明白罗森的心情,他自己也感同身受,他想跟罗森聊聊,但最终还是决定用意识沟通。
然而就在这时,手表突然传来一声长鸣!那是只有在脑波超过峰值时才有的警告音!楚天阔立马抬起穆遥的手,两人一看手表——
【对方脑波远超临界值,已自动屏蔽,请注意察看。】
与此同时,穆遥脑袋一沉,意识瞬间被一股力量拖着往下坠,犹如跌入深渊,和昨晚在脑中看到罗森哭泣时一样,而这次的失重感比前两次来得更为猛烈!为什么罗森的脑波会突然上升又突然下降?
难道……
穆遥忙去看罗森,却发现他眉头紧皱,嘴唇都咬破了!可他却浑然不觉,握着拳头颤抖不止,鲜血从他手上滴落下来,掉在洁白的地砖上。
刺眼,异乎寻常的刺眼。
刀尖的红色液体,破碎的红酒杯,血泊中一动不动的身影……第12个内测场景里的一切瞬间浮现在穆遥眼前。那时候楚天阔到底有没有事情?他说他只是睡了两天一切如常,还说是大脑接收了死亡讯息导致的,可他总觉得楚天阔没有说实话。因为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同样中枪的黑衣男人也应该昏睡了两天才对。而按照正常推理,黑衣男人跟余钱一样,也是由桑宇数据伪装而成,那么,昏睡两天就是指向他的最直接证据。因为他和楚天阔住在一起,又同个公司,楚天阔不可能不知道。可直到现在,楚天阔都没有提及半点。
也就是说,桑宇根本没有在场景里中过枪。
那么中枪的人会是谁?仔细想想,余钱好歹还有点桑宇的影子,可那个黑衣男人,可以说没有丝毫相像的地方。他明显更成熟更狠戾,而桑宇太年轻太随性,别说气质不符合,就是装,也应该装不出那种感觉。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穆遥还来不及细想,就身子一歪,倒在了楚天阔的怀里。
“小遥!”
“罗森!”
呼喊伴随着黑暗侵入罗森大脑,那些消沉的念头被顷刻打断。耳边传来几声慌乱的声响,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谁摇晃着,有人不停地喊着一个名字。
小遥……穆遥……
穆遥!他怎么了!
罗森浑身一激灵,霎那间清醒过来!
大拇指上突然一阵刺痛,他低下头——眼前一片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通过触感和味道分辨出是妈妈在给自己伤口消毒……
等等,穆遥呢?
他循着记忆中的方向看去,却依然只有一片黑暗。他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