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穆遥从楚天阔怀里醒来,心中有些酸涩。
昨晚又梦见他了,梦见什么他已想不起,只依稀记得,他一直叫着自己小遥。
此时天已大亮,晨光透过窗帘照耀进来。穆遥微微抬头,看着他熟睡的脸,突然发现,这张脸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他想,如果这一切都不是梦,那该多好。
“楚天阔……”穆遥点了点他的鼻子,轻轻叫道。
“你,你叫我什么?”长睫毛刷地分开,露出一双漂亮又满是惊愕的眼睛。
“我……”穆遥吓了一跳,瞬间羞红了脸,掀开被子一骨碌下床开门跑了出去。
他一下跑到篱笆边,突然觉得很难过。他终究还是败给了自己,也许,连卑微索取的资格都没有了……痛恨,难堪,无助,绝望,所有情绪接踵而至。
心突然好疼好疼,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一手扶着篱笆,一手按着胸口,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楚天阔拿着鞋袜跟跑出来,不由定住了脚步。他看到穆遥微微弓着背,肩膀起伏着,在朗朗天色中显得茕茕孑立。他的心被狠狠刺痛了,握了握拳头,缓缓走上前去。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随即腰上多了双修长的手,穆遥一怔,下意识抓紧了篱笆。
楚天阔一手环抱着他,一手指着前方的山峦:“你看,那座山很遥远,但它一直在,就在你触目可及的地方。”
声音贴着耳畔传来,穆遥回头,一个温软的物体倏然拂过脸颊,他垂下眼睛,看到楚天阔的唇正贴着自己的脸。他回味着那句话,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心脏一瞬间充盈胀满,不复疼痛,不复冰冷。而脑子里无数个念头争先恐后往外涌,它们叫嚣着,推挤着,朝他的双眼奔腾而去。
“地上凉,把鞋袜穿上。”楚天阔松开他,绕到前面蹲下来,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肩上,“扶好。”他温柔地说,然后抬起他的脚,轻轻拍掉脚底的灰尘,把袜鞋一一穿上去。
泪水终于汹涌而至,冲破眼眶。穆遥看不到楚天阔的表情,只能用目光追随他的每一个动作。一滴泪掉落在楚天阔的手背,穆遥毫无所觉。
手背突然一热,楚天阔惊愕抬头,入目便是穆遥的泪眼,心顿时一疼,拉过自己肩上的手,起身顺势抱紧了他。
“不要哭,不要哭好吗?”楚天阔在心里一遍一遍叫着他的名字,“小遥,小遥……”他多想告诉他一切,昨晚听到他叫自己的时候,就已经要忍不住了。
穆遥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也不知道如何回应楚天阔,唯有眼泪,是他内心最直接的反应和表达。
仿佛是那久远的温暖失而复得,又仿佛是抓住了某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他根本无法控制内心的悸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打湿了楚天阔的衣裳。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告诉我好吗?别哭,别哭,好不好?我心疼……”楚天阔见状吓坏了,他心里好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楚天阔……”穆遥终于情不自禁唤出他的名字,鬼使神差地对他甜甜一笑。他双眼潮湿,上一秒流下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使得这个笑容可怜楚楚又分外动人。
“小……”楚天阔直接呆了,画面转变太快,他完全没反应过来。他看着那滴泪,一个灵感在他脑中闪现。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试探性地叫道,“小磊?”
“楚天阔……”穆遥看着他,笑着摇摇头,然后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加重了语气,似乎在强调什么。
楚天阔眼中水雾漫起,不由得再次抱紧了他。
有一种默契叫心照不宣。
有一种感应叫心有灵犀。
也许是时间过早,杜磊还未醒来。于是,在时隔一个半月后,这两个心意相通的人第一次拥有了属于他们的时光。
他们一起烧水,一起煮饭,一起炒菜,他们没有说太多的话,但眼波时不时在空中交汇,笑意总在不经意间流露。从未有过的幸福感包围着他们,以至于林启兰进来他们都没有发现——她看到这一幕,使劲揉了揉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她不忍打破这份美好,于是悄悄退出门,找朱秋云去了。
直到他们做好早餐,林启兰才从楚天阔的呼声中,与朱秋云一起回到了家里。
吃饭的时候,她们坐在对面,小口吃着饭菜,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一个殷殷勤勤,脉脉含情,一举一动都难掩款款而深的爱意;一个安安静静,优雅穆然,一言一语都透着温润而泽的味道,令人不敢逾矩却又移不开眼。
总之,他们时不时相视而笑,轻言细语,那画面明明一派和乐,却仿佛壁立千仞,以至于她们看了好几遍,都没找到合适的话题加入他们。
当然,她们也乐得如此,因为她们并不想打破这种氛围。
直到吃完饭,他们又一起去收拾厨房时,朱秋云才忍不住和林启兰咬起耳朵。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早餐呢,看把小天乐得。”
“是啊,天阔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嘻嘻,可能发生了些我们不知道的事儿。”
“下次你找他探探口风呗。”
“嗯嗯,到时候跟你分享。”
“嘻嘻,好。”
朱秋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就湿了眼眶。等这一幕等太久了,她和小天都等了太久。好在,这一天终于来了。
而让她略感遗憾的是,这难得的时光并没持续多久,在他们出发去田里之前,熟悉的画风就回来了——杜磊哥哥哥哥地喊着,又笑嚷嚷着要和楚天阔比赛。
到田里时,楚天阔从口袋掏出一盒润肤霜,状如凝胶,无色无味,给杜磊仔细抹上,说这是“天使的眼泪”。杜磊惊讶地发现,这霜效果真是没得说,在水里泡半天皮肤都不带起皱的,眼瞧着还越来越水嫩,于是干活更带劲了。
一天下来,林启兰发现杜磊也变了。
楚天阔让他戴草帽,他就乖乖戴上一刻也没摘下来。楚天阔让他休息,他二话不说就上岸去。吃饭前主动洗净手脚,吃相也变得斯斯文文。
不但如此,他还比以前更喜欢黏着楚天阔,动不动往他身上扑,不是拉拉小手,就是抱抱身体,简直就是个黏人的小妖精,甚至有几个瞬间,他脸上还露出得意的狡黠的笑。
都变了,一夕之间,居然都变了。
回家路上,林启兰略微一琢磨,也渐渐明白过来。她看着他们时刻并肩而行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千。
当然,杜磊是不会告诉他们,其实早上穆遥跑出去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毕竟,赤着脚真的太刺太凉。他差点以为穆遥又被谁欺负了,还好楚天阔及时出现。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匿了,要不是穆遥不想剥夺他的时光又隐身去了,他真想一直隐匿下去——
他发现,没有比看到两位哥哥开心更开心的事了。
我的两位好哥哥呀!你们一定要成为最好最好的好朋友啊!我会帮你们的哦~!
——杜磊如是想。
当然,楚天阔也不会告诉他,他黏着自己的时候,自己其实是开心又痛苦的。而穆遥同样不会告诉他,他黏着楚天阔的时候,自己其实是开心又煎熬的。
就这么过了两天,他们终于把所有的粪肥都施完了。
粪肥是个好东西,不仅滋养了水稻,还滋养了杂草,于是除草,就成了接下来重中之重的活儿。
除草,也叫耘田,就是用五齿铁耙把杂草除去。耙宽要小于株距,耙的时候还得避开水稻,以防伤到它们。
杜磊惊讶于这把铁耙的造型,它由两部分构成,上木柄,一点五米,细细长长;下铁耙,五齿匀开,齿长约十公分,末端呈弯钩状,尖而锋利,好似人曲起的五指。
早上一来到田里,杜磊便迫不及待下田试耙了一下,发现还挺趁手。他兴奋极了:“这个耙子我喜欢!水仙哥哥你要不要出来试试呀!”
“磊磊,你这话听着很奇怪呀。”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杜磊一听就知道是谁。穆遥敏锐地感觉到,那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冰冷,跟之前的语气都不一样。
“哪儿奇怪了。”杜磊头也没抬,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出来?从哪儿出来?你水仙哥哥躲起来了吗?”余钱问着,眼里闪过一丝杀气。
“小磊,我们去那边。”楚天阔用警告的眼神睨了余钱一眼,便不由分说拉起杜磊,往田的另一头走去。
余钱盯着他们的背影,冷笑一声,眼里杀气再现。
穆遥没有听错,余钱确实与先前不一样,楚天阔也刚好捕捉到了那丝杀气。直觉告诉他,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打乱了那人的阵脚,所以不慎露出了破绽,或者说已经不屑于伪装。如果是后者……楚天阔咬了咬牙,攥紧了拳头。他看着身边的“两个人”,心中泛起一丝强烈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