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吗?当然痛,可穆遥跟他一样,也是好面子的人——都是男人,没理由楚天阔啥事没有,自己破事一堆,他能忍,我也能忍,于是故作淡定地说:“我不痛。”
“那我也不痛,我再拔一会儿。”
说不痛是骗人的,杜磊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他借口说阳光刺眼,故意绕去另一边,咬着牙又坚持了半小时,愣是没让楚天阔发现,不过也好几次差点露馅。
“哥哥手都不会痛的吗?”杜磊暗暗嘟囔,觉得楚天阔跟铁打似的,除了那次被蛇咬,好像都不知道痛。
就在杜磊快撑不住的时候,林启兰和朱秋云从大田走过来,换下了他们俩,于是他和楚天阔便去插秧了。
总算可以让手缓一缓了吧,杜磊暗暗松了口气。可是他完全想错了。水的刺激和泥土的摩擦让他频频皱眉,而最崩溃的是,插秧也比想象中难多了。
他学着楚天阔的样子,一手抓秧束,一手分出三四株并成一棵,七棵七棵地插,左右来回,手长,插起来倒也不怎么费劲。他一边插一边后退,时刻注意着插下去的力度,既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否则秧苗可能淹死或无法扎根。
尽管他已经很努力在对齐株距,但还是严重偏离轨迹,和楚天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歪歪扭扭不成行,三三两两偏出列。”VS“整整齐齐排成行,规规矩矩站成列。”
原本穆遥是想帮助杜磊,并借机看看自己水平的,但一想,小孩就要有小孩的样子,那样才真实,便没去干涉他。
一溜插下来,手更痛了,杜磊又偷瞄了下,发现手上都是泥,还混着隐隐的血色。破皮了?他站起身,把手放到背后,假装在捏腰,偷偷抠着泥巴。泥巴剥落的瞬间,一阵疼痛袭来,杜磊强忍着,不敢让楚天阔发现。
穆遥也觉得疼痛非常,但他没吭声。能怎么办,怪自己手太嫩?都是大男人,岂能让人小瞧了。
“哥哥,你好厉害!我都插不好。”杜磊一边夸奖楚天阔,一边鄙视自己,手上太疼了,他没敢再抠。
“小磊,听话,上去歇会儿。”楚天阔看着杜磊反到背后的双手,皱了皱眉,“你手真的没事吗?给哥哥看看。”
“手?没事啊!我口渴了,我去喝点水。”杜磊飞快转身,疾步走向岸边。
“小磊,你为什么不让哥哥知道?”穆遥不敢让楚天阔看见,自然是因为那要命的自尊心,但杜磊那么小一个孩子,正是渴望安慰的年纪啊。
“因为我现在是你的样子,是个大人啦!水仙哥哥,我是在给你留面子哦。”
“呃……”
“哈哈,水仙哥哥,你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穆遥又被噎住了。
杜磊笑着走到水渠边把手洗干净,发现每根手指都起皱了,难看得要死,被自己抠破皮的左手中指更是渗着鲜血。难道是自己力度不对?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他拿起水壶,坐在草堆上,郑重地说:“水仙哥哥,对不起呀,又害你流血了,你一定很痛吧。”
“不怪你,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穆遥又自责又感动,明明杜磊更怕痛,却还总想着自己。他由衷道,“小磊,我好想抱抱你。”
“啊,真的吗!”
“真的,其实我也很想见到你,你那么懂事,那么可爱,我好想有你这样的弟弟。”
“我就是你弟弟啊!”杜磊一阵欣喜,突然又内疚起来。他看着手上的血迹,说,“我不可爱,我总是惹爷爷奶奶生气,我想,我可能真的错了。”
“小孩子哪有不犯错的呢,我现在还老犯错呢。但有句话叫‘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一个多月,我看到你的该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相信你爷爷奶奶看到,也会很欣慰的。”
“水仙哥哥,你真好,谢谢你……”
正在这时,一道满含紧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怎么伤成这样!”
大概是杜磊看手看得有点久,楚天阔终于还是不放心,跟着上来了,然后便一眼看到他手上的血,心瞬间被刺疼了。他一把抓起他的手:“你不是保证过不再受伤的吗?为什么要逞强?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知道我会心疼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杜磊和穆遥都蒙了。他们从没见过楚天阔这个样子,就好像杜磊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
“哥哥,我……”杜磊吓蒙了,都忘了该怎么回答。
“天使修复剂呢?为什么不拿出来用?”
“我……我落在家里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楚天阔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我……”杜磊想辩解点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他委屈地两眼一眨,眼泪啪嗒掉下来。
“……”还想继续说的楚天阔,一看到眼泪,怔了一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瞬间心软下来。他不该对一个孩子发火的,只是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让他一下失去了理智。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太着急了,对不起……”楚天阔擦掉他的眼泪,抱住他摸着他的头,声音难掩懊悔,却也不容置疑,“答应我,以后不许这样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一定不能受伤,一点伤都不可以,听到了吗?”
杜磊任他抱着,没有回答,眼泪还在掉。
他突然就想起有一次自己跑进厨房玩水果刀,不小心把手割伤了,流了很多血。当时兰姨也是这样抱着他,要他做一样的保证。想到兰姨,他哭得更厉害了。
“小磊,你哥哥是太在乎你了,看你受伤太着急了,你别难过,别哭,乖啊。”穆遥安慰道,心里无比后悔,真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没事逞什么强,又连累杜磊了!
“水仙哥哥,这,就是爱吗?”杜磊在心里说。
“当然!”穆遥没有感受过这种爱,他其实不确定什么是爱,但他还是很笃定地回答。
“哥哥,我知道了。”杜磊终于破涕为笑,开口说道。
“很疼吧。”楚天阔暗呼一口气,随即心又提上来,托起杜磊的手背,给伤口轻轻吹着风给他减轻痛感。
“嗯,疼……”杜磊不再隐瞒,承认了。
楚天阔正想说什么,却见天色突暗,狂风乍起,他眉头一皱,好端端的怎么变天了?
一大片黑云不知何时飘了过来,铺天盖地,随着狂风飙举电至,撕破苍穹。山上树枝哗哗作响,仿佛鬼哭狼嚎,天地间乱物翻卷,虫鸟凄鸣,竟如末世前兆。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雨瀑便倾盆而下。霎时间,雷声滚滚,响彻云霄,风雨晦暝。
大家猝不及防,田间一片混乱,惊叫声此起彼伏。不少人直接被风吹倒在地,更有人被吹得连连后退,勉强站稳的那些也几乎挪不开脚。
风起的时候,楚天阔第一时间把杜磊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他看着天空,眼神突然一凌,面色变得凝重而冰冷。
仿佛有所预感,在雨点打下来之前,他就更紧地抱住了杜磊,一边护住他的头,一边把手表表盘对准太阳穴,然后闭上眼睛。耳边传来几声呼喊,他没有回应,依然闭着双眼。
而此刻的穆遥,又险些被拖入噩梦。
豆大的雨点透过楚天阔手指的缝隙,不断拍打着他的头,狂风裹挟着雨水,犹如梦中那双布满荆棘的手,垂直拍打着他的背,密集的疼痛像酷刑一般,生生折磨着他。
可纵然如此,他还是很安心,因为,有楚天阔在。
说不清是因为感激,还是因为什么,他很想有一天,他也能挺身而出,为他遮风挡雨,为他保驾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