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切地说,天已黑透——
穆遥一跑到路上,就止住了脚步。
夜还是那个夜,却又不是那个夜了。明明时间还早,却灯影寂寥,夜凉如水,星光暗淡,月隐云深。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应的就是此时的景,此时的他么?
为谁?
为楚天阔。
可他到底在哪儿?
穆遥茫然四顾,未见一个人影,他无措了。
他已找过客厅,找过店里,却都没有他的身影,他真的慌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慌什么,只觉得看不到他,心里就空空的,没着没落。也许是出于习惯,也许是出于担心,总之,他不在身边,他就很不踏实。
他到底会去哪儿呢?
是回家了么?
穆遥看向村头,可惜路太长,夜太黑,他什么也看不到。他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恐惧,正想往家走,眼中却突然闯入一道光。
灿若星离,焕如莹琇。
那是楚天阔的手表,如初见时那般,在夜幕中流光溢彩,犹如神秘的召唤。
是楚天阔!
穆遥定睛看去,他正背身站在溪边,剪影掩于一片光幕,依稀可辨。而他前方,投射着一块6寸大小的横屏,由于距离与角度关系,他只能看出那是一张人物照片。构图黄金分割,明暗相衬,左上方有一处弧形虚影,朦胧透白,似乎是……
他还未分清那是什么,照片被划走,下一秒,另一张照片呈现空中。
依然是人物照,所不同的是,构图均衡,中心突出,色彩饱满,人物形象跃然屏幕。随着两根手指的拉动,图片被放大到脸部,五官虽看不清晰,轮廓却异常眼熟。
那是谁?
楚天阔在看谁?是我认识的人吗?
穆遥想着,不由走到路边。他看着昏暗不明的石阶,想起昨日一脚踏空的失重感,迟迟不敢迈步,仿佛只要踩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就在他鼓足勇气准备一探究竟时,那张照片突然一闪而逝,光幕随之消失,唯剩手表还发着熟悉的光。
朦胧中,只见楚天阔侧了侧身,他下意识收回脚步,以为他要上来,却见他身形一矮,坐了下去。他不知道该不该过去,他怕打扰他,只能默默立在原地。可他等候良久,楚天阔依然没有起身的意思,背影也始终一动未动。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终于不再踌躇,抬脚迈下石阶。
整整走过15级台阶,他才踏上溪边的平地。
穆遥觉得自己的脚步声应该不算小,毕竟他是在黑暗中战战兢兢胡乱摸索走下来的。但也许是被水声盖过,楚天阔并未察觉到他的动静,他依旧静静地坐着,就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
楚天阔在做什么?
他上前几步,正犹豫要不要叫他,冷不防听见一个声音,间歇于水声,带着轻轻的抽气与低低的哼唧。
不对,这声音……
是哭声!
楚天阔在哭!
难怪,难怪他没发现自己,原来……
“楚天阔。”穆遥走到他身后,轻轻叫出他的名字。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到楚天阔的身体晃动了一下,但他并未起身,而只摇了摇头。
“楚天阔。”他再次开口。
这次,楚天阔终于回头,也许是太过惊讶,他一看到穆遥便豁然起身,又慌忙抹了把脸,而后垂下眼睛,呆呆站着,久久没有说话。
“我,我是来找你回去吃饭的。”穆遥看着他道。
“谢谢你来找我。”楚天阔低低道,“我不吃了,你们吃吧。”
“为什么?”穆遥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不觉有些着急。
“因为……”楚天阔侧过身,心说,“因为我怕忍不住看你,怕忍不住跟你说话,怕忍不住牵你的手,我不想看到你躲开我,不想我的存在成为你的负担,况且有周爷爷在,我的存在就更没必要了。”
“因为什么?”穆遥追问。
“没什么,我只是想再待一会儿,你回去吃饭吧,别饿着了。”楚天阔重新坐下,背对着他,“对了,路上太黑,你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穆遥不知道楚天阔为何会这样,他一直与杜磊形影不离,从来都是杜磊在哪他就在哪,这次是怎么了?穆遥心急的同时又倍感疑惑,前前后后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只能大概得出,他的转变应该是跟杜磊的隐身有关。
不行,不能再让他误会下去了。
“楚天阔,你误会他了。”他走到他面前,“他没有躲开你,他隐身只是为了我,从来没有刻意躲开你,你不要误会他。对不起,是我占用他时间了,我这就叫他出来。”
“等等!”楚天阔抬起头,“他?你说谁?”
“就他啊,你知道的。”穆遥指了指自己。
楚天阔眨了眨眼,心念电转间,突然就明白了过来。他站起身,迎着穆遥的眼睛说:“是你误会了我,我那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你听的。”
“什么……”穆遥呆了呆。
“那些话,我是说给‘你’听的,我是怕‘你’躲开我。”楚天阔强调道。
“我?”穆遥愣愣地问道。
“对,是你。”楚天阔重重点头,“你‘在’的时候,我说的所有话,都是对你说的。你‘不在’的时候,我有些话,也是对你说的。”
穆遥震住,心中有股奇妙的感觉,仿佛是什么心结被打开了。一瞬间,脑中响起无数声音,此起彼伏,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同时又有许多问题冒出来,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所以,你刚刚,是因为我躲开你,你才伤心的吗?”
“是,”楚天阔语气一转,委屈道,“你都不理我,也不跟我说话,我好难过,又怕被你们看见,只好躲这来了……”
“……”这话听着,怎么有种恶人先告状的感觉?明明该委屈的是我啊。穆遥想着,也不藏着掖着了,索性说道,“我不是有意的,我也想跟你说话,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觉得我很多余,因为你根本不希望我留下来,你当时那么决绝,我也很难过,到现在还难过,所以我躲开只是想转移注意力。”
“你说的是真的吗?”楚天阔心潮澎湃。
“嗯。”穆遥点头,脸上不经意间露出一丝委屈。
“对不起,是我错了。”楚天阔懊悔万分,“我当时太害怕了,怕你再受伤,怕你讨厌我,所以我……其实我巴不得你留下来,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走。”
“一辈子……”穆遥重复着这三个字,那一刻他很感动,也很向往,可他知道,这不过是奢望。就像大神与遥隔楚云端的那句“我等你”,只不过是几个汉字而已,不代表什么。
“对,一辈子。”楚天阔深深地看着他,“你可以再叫一遍我的名字吗?”
“楚天阔。”穆遥笑了笑,毫不犹豫叫道。
“谢谢。”楚天阔也笑了,黑夜中,他的眼睛明亮非常,“那我可以抱抱你吗?”
虽说楚天阔待人一向彬彬有礼,但像眼下这般礼貌又带点羞涩与期待的模样,穆遥还是头一次见。以前,楚天阔不会征询杜磊的意见,从来都是直接抱,此刻决定权突然交到自己手里,穆遥一时有些不适应。但不知为何,看到楚天阔眼巴巴等待自己的答案,他又有种诡异的促狭的小心思——
他想吊吊楚天阔,看看他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