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道呼声扰醒了他的梦——
“哥哥,我们走快点呀,我想去看小鱼!”
他无奈地笑笑,加快了步伐。
叫上杨震龙与何海平,不消片刻,他们便到了方书桐家。
此时,方爷爷他们正在厨房忙活,灶台上热气蒸腾,传来阵阵香气。旁边的案板上,放着各种各样的食材,成品半成品,凉菜热菜,大盘小盘,丰盛至极。
“哇!好多菜啊!”杜磊一进厨房就叫开了。
“杜磊,来来来,看看这大鱼是要红烧还是要熏烤。”何非提来两桶鱼,一手拿菜刀,一手往里捞,“小鱼要不还是用炸的吧,昨天你没吃上,今天给你补回来,你看怎么样?”
“嗯……”杜磊看着刀,犹豫了,“可是它们好可爱,活蹦乱跳的,都是一个个小生命,我不忍心吃它们呢。”
“哈哈不是吧,”何非大笑,“你昨天看到炸小鱼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啊,上午我说烤鱼你还两眼放光呢!”
“可昨天我没看到活的鱼儿呀,上午也只是想象一下,不一样的。”
“哪不一样?”
“嗯……就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闻言,方爷爷转过头来,说:“小磊,你心怀仁慈,这是好事,但有时候,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活着,而在于,有价值地死去。其实,你不是不忍心吃它们,而是,不忍心见证它们死去的过程。这样吧,你要实在觉得残忍,我们就将它们放生。”
“放生……”杜磊本想满口答应,可一想到到嘴的美味就这么溜走,又心有不甘,一时有些两难,只好求助楚天阔,“哥哥,你觉得呢?放还是不放?”
“遵从本心吧。”楚天阔道。
“……”杜磊没怎么听懂,可楚天阔并未多做解释,他便在心里问穆遥,“水仙哥哥,你怎么想?你想吃鱼吗?如果你想吃的话,我们就不放了。”
好熟悉的问话。
穆遥哭笑不得。
他们第一次下田的时候,杜磊也问过类似的问题,不过当时他是鸵鸟心理,而现在,他只是选择困难。
其实无所谓放与不放,他只是需要有人帮他决定,一锤定音。
要搁以前,以穆遥的想法,他定然会选择放生。他也不忍心为了一己私欲而牺牲这些无辜的小生命,但现在说这个未免有些虚伪,因为平时鱼呀肉呀的也没少吃。况且他们只是一介俗人,委实没必要如此矫情,更没必要上升到生死的高度去要求一个不到七岁的孩子。就如楚天阔所说,遵从本心,不必纠结,更何况,慈悲为怀与口腹之欲并不冲突。同样,对生命的敬畏与对美食的追求,这两者也并不相悖,不是吗?
世界本就残忍,但凡能吃的,吃得到的生物,都逃不开被人吃掉的命运,因为在他们眼里——生命诚可贵,可爱价更高,若为美食故,两者皆可抛。
可谁又不是如此呢?其实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是介于真善与伪善之间,谁也不用去标榜任何一方,但只要诚实面对自己,也可以问心无愧。
“嗯,那就不放了。”穆遥顺着杜磊的意思道,“这次咱们就尝尝鲜,以后不去抓了,不然可真舍不得吃了。”
“耶!太好了!我就是这么想的!”杜磊正中下怀,高兴得喊了出来,“哥哥,我想通啦,鱼儿不放了。我还没吃过小溪鱼呢!味道一定很鲜美吧!”
“你这……”何非有点惊讶,继而笑道,“转变得可真快啊,果然还是小吃货。这样就对啦,想吃就吃,想那么多做什么。鱼吃虾,人吃鱼,谁让我们在食物链顶端呢?我们要想的,不是该不该吃,而是怎么吃。得啦,我出去杀鱼,这个问题就交给你啦!别思考太久哦,我杀鱼很快的!”
何非说着,提起桶走去后院。
杜磊愣了愣,不由跟了出去。
他没敢上前,倚着门框伸长脖子,见何非抓起一只鱼,捏着腹部往石板上按,将刀背对准了它的脑袋。手起刀落中,“啪啪”两声,鱼挣扎几下,嘴巴一合,僵着不动了。
“真是任人宰割,无处翻身啊。”穆遥心中一阵惋惜。他看着断气的鱼,莫名感觉有些窒息,仿佛自己就是那只鱼,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感。就像噩梦中的自己,永远摆脱不了宿命,只能被动地等待死亡。
不,不全然是。
在这里,他“重温”过三次噩梦,水田中,小溪里,还有这一次。每一次,都是楚天阔救了他,让他得以在第一时间摆脱折磨,又在第一时间恢复常态。
如果没有楚天阔,如果没有留下来,那毋庸置疑,他又会回到噩梦缠身的日子,到那时,就真如案板上的鱼了。
要是能永远留下来多好。
要是楚天阔能永远待在自己身边……
等等!想什么呢!莫名其妙!
“嗯……只是想一想而已,楚天阔不会知道的,不会被他笑话的。”穆遥暗暗想道,心里五味杂陈。
杜磊感受也没多好,看得心一颤一颤的,想起自己被爷爷按在桌上揍的情景,推己及鱼地一想,顿时懊悔不已。
“水仙哥哥,鱼儿一定很疼吧?”
“嗯,小磊,咱进屋吧,别看了。”
“好。”
见他神情难过,楚天阔上前问道:“怎么了小磊?”
“我……”杜磊脸红了,“我觉得鱼儿好可怜,都怪我太贪吃太自私了,想着不放对不起它们,放了又对不起自己的胃。哥哥,我不懂,鱼儿那么可爱,我们为什么要吃它?我们是不是做错了?它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坏人?”
方书桐睁大眼睛:“杜磊,你真是太善良了,被你这么一问我都觉得自己是罪人了。不过呢,就吃条鱼而已,别给自己安那么多罪名,没那么严重的。”
杜磊摇摇头:“我一点儿都不善良,我觉得我好残忍,我就是个坏人。”
楚天阔也很意外,他没想到杜磊会如此在意这件事情。可那三个问题,每一个都不好回答,无论从哪方定义,都太极端,他不想误导杜磊,让他因此而失去最基本的判断。可面对他内疚而认真的眼神,他又没法做到避而不答。
“傻瓜,”最终,楚天阔摸摸他的头,“你怎么能这么想呢?这种事情,是没有办法单纯地以是非对错好坏善恶来衡量的。哥哥先问你个问题好吗?”
“什么问题?”
“你觉得小猪猪可爱吗?”
“可爱呀!”
“那小菜苗呢?”
“当然也可爱!”
“既然都可爱,那为何你吃它们的时候,不觉得残忍呢?”
“……”
“是因为,小猪猪成为猪肉的过程你没有见到?是因为小菜苗不会动不会活蹦乱跳?”
“哥哥……我……”
“我们人是杂食动物,我们不仅吃鱼,吃猪,还吃鸡鸭牛羊,吃五谷杂粮,吃瓜果蔬菜。它们都有生命,也都可爱,但如果因为这样我们就不去吃它,那我们靠什么生存呢?”
“对哦……”
“诚然,杀生的过程是很残忍,它们会不会把我们当坏人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它们付出小生命以后,我们唯有好好享受,才是对它们最大的尊重。所以,我们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辜负。”
“不辜负……”
“对,不辜负。”
“哥哥,我明白了,这些问题其实没有那么复杂,是我想太多了。”
“那,现在还难过吗?”
“不难过啦,谢谢哥哥。”
话是如此,但杜磊心里依然不太舒坦。那只鱼的眼睛在他眼前不停地晃,好似在责怪他残忍。他情不自禁又在心里问道:“水仙哥哥,你也赞同哥哥说的吗?”
“是啊。”穆遥秒应。他是真心觉得楚天阔说得对,因为他已经被彻底说服了。
他挺佩服楚天阔的,在引导这件事上,他明显比自己更在行。面对杜磊的那些千古难题,他没有单纯地定论是与非,也没有一味地灌输真善美,而是另辟蹊径,以“生命皆可爱”着手,巧妙抓住矛盾根源,循循善诱,让杜磊明白问题之所在。如果换做自己,他大概只会以最初的想法引导杜磊,但那样的话,会不会太过直接而适得其反?
“我也觉得哥哥说得很有道理,”杜磊道,“可我一想到那只死去的鱼,心里还是有点愧疚。水仙哥哥,你说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就是放不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