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谢,那仲礼,我们先回去了。”楚天阔接过药,牵起杜磊往门口走去。
“哎,等一下!”许仲礼追过来,对杜磊说,“磊子,以后千万要注意安全,别再让你哥哥担心了。”
那郑重其事的样子让杜磊一愣,他下意识解释道:“医生叔叔,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不小心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会摔这么严重……”
“等等。”楚天眼睛一眯,“你说你是滑了一下?”
“好像是吧。”
“你当时正走下斜坡,如果打滑,照理应该是往后倒,而不是往前栽,还滑出去那么远……”
“那,也可能是踩空?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摔的。”
“可是……”
楚天阔正欲再问,许仲礼拍拍他的肩,朝他摇摇头:“好了好了,摔都摔了,终归有惊无险,以后当心点就是了。”说着冲杜磊挤挤眼,“是吧,磊子。”
“嗯嗯!”杜磊赶紧接道,“哥哥对不起,我以后会小心的。”
“小磊,哥哥不是责怪你,只是……”楚天阔知道他们误会了,他承认他一开始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气他自己。若不是他太自私,也就不会……不过现在他其实是有别的疑虑,可他没法跟他们解释。
“哥哥?”
“嗯?”看到杜磊紧张的眼神,楚天阔越发自责,“小磊,哥哥真的没有怪你,这都是哥哥的错,是我没把你照顾好,你不要怪我才是。”
“哥哥……”
“不说了,我们回去吧。”
“好,医生叔叔再见。”
“再见再见,冰敷记得注意时间啊。”许仲礼站在诊所门口,扶了扶眼镜,久久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
杜磊和楚天阔走在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这是一条笔直的沙土路,沿途未见行人,只有三两小猫穿梭檐下。路边不乏春色,一朵朵野花点缀其间,黄的白的小小的,毫不起眼却又娇俏可爱。路桥下的小溪溶溶滟滟,自西向东奔流而去,留下一路泠泠歌声。沙沙足声与之交响,一个缓慢一个轻快,一道低沉一道清亮。明明不同节奏不同音调,却又偏偏互相追逐,缠缠绵绵,似乎谁也不愿先停下。
这样的反差本是穆遥所爱,可是这次,他无心感受了。杜磊和楚天阔的异常沉默,让他很不安。
尤其是楚天阔,从自己跑出诊所开始,他似乎就变了一个人。脸上笑容不再,说话也失了温柔明快,就像杜磊想的那样,他的眉眼透着哀伤,他的语气透着落寞。
他到底怎么了?
穆遥突然好想与楚天阔聊聊,或者干脆与其互通脑波,直接察其内心。可他什么也做不到,深深的无助感盘踞心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受。
“水仙哥哥,你在吗?”杜磊突然问道。
“我在。”穆遥秒答,“你是想跟我聊你哥哥吗?”
“你也发现了是吗?我以为我弄错了。哥哥看起来不太开心,好像在想什么心事,我很想跟他说话,可又怕打扰他。”
“小磊,你做得对。也许,他是遇到什么事了,先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吧。”
“好,水仙哥哥,我听你的。”杜磊想着,情不自禁扭头看了一眼楚天阔。
也许是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楚天阔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说道:“小磊,刚才你提到哥哥喜欢的人,你想听听我跟他的故事吗?”
杜磊闻言,立即道:“想啊想啊想啊!”
也许是忆起了心爱之人,楚天阔眉眼无比温柔:“我们儿时就认识了,那年,我11岁,他9岁。他就像个天使,降临到我生命里,带给我光,带给我希望,可我却不小心把他弄丢了。我找了好久好久才把他找回来,我以为我可以和他一直在一起。可是没过多久,我又一次把他弄丢了,与他一同丢失的,还有我自己……”楚天阔顿了顿,眉眼染上一层哀伤,“从那以后一直到现在,我都没能真正把他找回来,而我自己,也丢失得彻彻底底,至今连个影子都没找见。”
后面几句杜磊没听很明白,他咂摸几瞬,琢磨出了一个意思:“哥哥,你是说,那位漂亮姐姐不见了,所以你的魂儿也跟着丢了是吗?”
“不,他不是……”楚天阔一开口就顿住了,他看着眼前天真无邪的眼睛,一阵懊恼,自己怎么能跟杜磊聊这些?!
“不是什么?”杜磊歪着脑袋问。
“没什么,不说这些了。”楚天阔摇摇头,也许是杜磊的表情过于可爱,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而后笑着说,“下午哥哥带你去赶集,我们一起去逛街。”
“啊?”表情变得太快,话题转得太突然,杜磊愣愣地看着楚天阔,一时没反应过来。
楚天阔刮刮他的鼻子,但笑不语。
下一秒,杜磊乐得一蹦三尺高,直呼“哥哥万岁”。
暗涌的阴霾,因着楚天阔的笑容而烟消云散;脚下的步子,也随着杜磊的欢呼变得凫趋雀跃,与潺潺流水追逐缠绵,似乎永不停歇。
反差不再,对比不再,但穆遥却发现,自己爱极了这和谐的交响乐。
是的,没有什么比他们的笑容更重要。
他喜欢看楚天阔笑,就跟楚天阔喜欢看杜磊笑一样。虽然他与杜磊一样,不是很明白楚天阔的意思,但他希望楚天阔能找回喜欢的人,也希望他能找回自己。因为,无论哪种残缺,都是不完美的,都是令人遗憾的。
不知是否物伤其类,穆遥突然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但与楚天阔不同的是,他是完全有望找回的,而自己,只能顺其自然,听天由命。
这段路,终究还是太短,穆遥不过感个慨的功夫,他们已经走到了楚天阔的家。
此时,林启兰和朱秋云正好挑着柴禾,从园边小路走过来。杜磊看到她们,很是羞愧:“哥哥,我们的柴禾还没挑下来,我们回山上吧。”
“不行。”楚天阔果断拒绝,杜磊那一摔,直接给他摔出了心理阴影,“你手还伤着呢,回家歇着,我去挑。”杜磊不敢逞强,乖乖随他走进院子,又乖乖在客厅坐下。楚天阔给他倒了杯水,好一番叮嘱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朱秋云一眼看到他,喊道:“小天,你怎么过来了,小磊呢?检查怎么样?”
楚天阔跑上前:“妈,我去挑柴,小磊我让他在家歇着了。仲礼说没什么大碍,伤口已经包扎了,药也拿了。他刚才想回山里挑柴禾,我没让。”
朱秋云和林启兰提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林启兰说:“天阔,你也回去吧,一会儿我跟秋姐再走一趟就行了。”
“对,回去陪小磊吧,除非——你放心他一个人在家。”朱秋云调侃似的看他一眼。
“……妈。”知子莫若母,这话真没错。见林启兰也在捂嘴笑,楚天阔顿时红了脸,索性转过身,与她们一起往家走。
“走吧走吧,回去了,刚好也要准备午饭了。”朱秋云把担子换了只肩膀,掂了掂柴禾,与楚天阔并肩走着,意有所指地说,“把你吓坏了吧。”
“嗯。”楚天阔脸色沉了沉。
“肯定吓坏了,太突然了,我都吓得魂飞魄散了要,还好你速度够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林启兰道。
“是我没把他照顾好,对不起,兰姨。”
“哪能怪你呢,是磊儿自己太不小心了,他那性子就那样,平时小伤小痛的也常有。要说道歉,也应该是我,磊儿现在不是一个人,如果连累到了‘他’,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这次要不是你帮忙,我也争取不到这个机会,以这样的方式跟磊儿见面。我就希望一切都顺顺利利的,不要再有什么意外了。”
“我也希望能顺顺利利的……”楚天阔有些彷徨,说这话的时候并没什么底气。
朱秋云突然问道:“小天,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楚天阔摇摇头。
“我在想,意外这个东西,它不可预料,他可以是自然发生的,也可以是人为制造的,但不一定都是坏事。霍桑说,‘人间的一切意外,都是上天的有意安排’,我知道你现在宁可静如死水,也不希望有所波澜。但是小天,已发生的意外,我们无法改变,未知的意外,我们也无从规避。我们能做的,就是要坚信,一切事情都会朝好的方向发展,也一定会迎来好的结局。而且现在,希望就在眼前了,不是吗?”
林启兰接道:“秋姐说的有道理,我们不能惧怕意外。塞缪尔·约翰逊也说过,‘最明亮的欢乐火焰大概都是由意外的火花点燃的’。天阔,希望的火花已经点燃,你要继续加油,胜利的曙光在等着你。”
楚天阔脚步一顿,呆在原地。朱秋云和林启兰也停下来,不约而同转头看着他。
他回望着她们,心被深深触动了。
此刻的她们,肩挑柴禾,汗湿发际,身着粗布衫,脚穿解放鞋,全然一副朴实的农妇形象。可那一瞬间,他却透过她们看到了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她们略施粉黛,林下风致,她们言笑晏晏,风风韵韵。她们与他坐在一起,专注地听他讲话,偶尔询问几句,脸上紧张与期待并济……而此时的她们,却以最朴实的脸和他说着最富哲理的话,句句饱含鼓励与信任,让他感佩于心,思悟顿明。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楚天阔红了眼睛,“谢谢兰姨,谢谢妈妈。”
“傻孩子。”朱秋云爱怜地笑笑,“走吧,赶紧回去,他一个人在家,别说你了,我都不放心。”
“好。”
那边厢楚天阔三人正往家走,这边厢,杜磊正艰难地用扭伤的右手掀着衣服,左手笨拙地捏着镜框,龇牙咧嘴地查看自己胸前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