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却没法放松。

此时他闭着双眼，天人交战，备受煎熬。理智告诉他要离开楚天阔的怀抱，可内心深处又希望他多抱一会儿。

他的拥抱温暖踏实，躺在他的怀里，心就像被阳光慰藉过一般，暖融融的，仿若寒夜烛火，迷途明灯，又似独舟进港，孤灵入窍，那是本能的渴望与追逐啊。

多想就这么抱着睡去……

可现在，他是杜磊，楚天阔抱的是杜磊……若说昨晚的意外是因为喝了酒，那今晚呢？

好像找不到理由了。

这个温暖的怀抱，不属于自己。

当穆遥再次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酸涩的感觉越发强烈，一丝卑微的情绪无声无息地爬上他的心头。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渴求这样的温暖，会在一个任务世界里留恋这虚无的温暖。他更没想过，自己竟会借一个孩子的名义，去偷偷汲取这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这一点儿都不像自己。

他习惯了独处，而习惯深入骨髓。这么多年，他都把自己锁在心扉之内，拒人千里之外，不知何为温暖，不知何谓陪伴。

如今，这习惯已悄然改变，而改变他的，是楚天阔。

不，是梦里的楚天阔。

此刻，他们身体相贴，鼻尖的味道清新依旧，腰上的力道也沉稳如故，让他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

可是不行。

他不敢赌，不敢赌自己今晚还能一夜无梦，他必须离开房间。可是能去哪儿呢？夜深人静，黑灯瞎火，去哪儿都会吵到人家，去哪儿都会吓到自己……

我该怎么办？他茫然自问着，泪水不觉噙满眼眶。

可他不敢哭。

因为楚天阔说过，哭了眼睛会疼，他不能为了发泄自己的情绪而影响到杜磊。

哭不能哭，去无处去。

深深的无助和压抑让穆遥心如绞痛，他咬着唇强忍泪水，轻轻推了推楚天阔，想抽身离开。可他刚一动，楚天阔就似有所感，手臂一收，把他圈在了怀里。

这个动作让他心里越发堵得慌，正欲再度推开，耳边突然传来一丝热气，还伴随着一道私语。

“睡吧，晚安。”

晚安……这轻轻柔柔的两个字，让穆遥瞬间心潮起伏，他不得不努力屏住呼吸。他从来不知道，这两个字，竟有如此大的魔力，会让他在同一时间，想哭，又想笑。

最终，他偷偷睁开酸涩的眼，想借月光看一眼楚天阔。

但，穆遥什么也看不到。

他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颊边是他温热光滑的肌肤，贴得几无缝隙，以至于他睁眼的时候，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睫毛擦过了那片温热。视线几乎全被遮挡，唯有眼角余光，隐约看到一点模糊的轮廓。

“就赌一次吧，就一次。”最后，穆遥对自己说。

他悄悄转过手背，把掌心贴在楚天阔微微起伏的胸膛，在心里默默回道:“晚安。”

两人紧紧相贴，呼吸缠绕，也许是有了纵容自己的借口，穆遥闻着他清新的味道，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耳边的呼吸恢复轻匀，楚天阔睁开眼，细细感受着怀中的身体，很想做点什么，可又怕自己的举动惊扰到他。

“小遥，好梦。”良久，他轻轻地说，重新闭上眼睛。

眼底重归于黑暗，但他的心里，却依稀感觉到了一丝光明。他告诉自己，他苦苦等待的一切，终有一天，都会回来。

也许，就在下一个黎明。

天，渐渐亮了。

鸡鸣声声，晨曦初露。

穆遥醒了，但是他没有睁眼，因为他在回想一个梦。

这是迄今为止，他做的唯一一个美梦，却也是一个全程与自己无关，只在最后一刻突然联系上的梦。

梦里，他见到了西西和蒙蒙，看到他们一起学习，一起游戏，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还看到他们哭，看到他们笑，看到他们渐渐长大。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观众，在看一场属于别人的电影。

然而，长大后的他们，脸突然变了，一个化为楚天阔的相貌，一个变成自己的模样。

那一刻，身为“旁观者”的穆遥慌了。

他不愿再看下去。

恰在此时，鸡鸣声起，他醒过来了。

为何会做这样的梦？难道是因为看了绘本？可最后为何会梦见……

穆遥摇摇头，不自觉睁开眼，然后，他呆住了。

眼前是楚天阔完美无暇的睡颜，垂落的额发遮住了他的右眼。穆遥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轻撩起那缕发丝，浓密的长睫毛显露出来，像黑羽般轻轻盖着下眼睑。

真好看。

他无意识地数道:“一根，两根，三根……”

突然，那长睫毛轻轻颤了颤，他差点就数乱了。他眨眨眼，定睛看去，接着数了起来。

“七根，八根，九根……”

楚天阔一睁眼，就看到两片绛唇微微翕张着，好像在念着什么。视线往上，便对上一双精致眼眸，目若悬珠，波光盈盈，正一眼不眨地看着自己。

“你醒了？”他轻轻开口，“早安。”

正默数睫毛的穆遥，惊得差点跳起来。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和楚天阔正抱在一起！不但整个人被他圈在怀中，四条腿还紧密交叠！他刹那间红了脸，急忙推开楚天阔，被子一掀就要下床去。

“等等。”楚天阔急忙拉住他胳膊，“你先别下去，我给你拿袜子，把眼睛闭一下，我开个灯。”

穆遥心如擂鼓，并未照做，他僵坐在床上，在骤然亮起的灯光中，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楚天阔迅速下床取来袜子，在床边蹲下，向穆遥示意后抬起他的左脚，放于自己膝盖，把袜子缓缓套进他的脚丫，说:“早上温度低，要注意保暖，知道吗？”

穆遥心跳尚未平稳，又骤然加剧。

他盯着楚天阔，满脑子都是那张侧脸，之前的猜想又在心里翻腾，以至于脚底被手指滑过，他都忘了笑。

“楚天阔，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会梦见你……”他暗暗问着，突然想起昨晚的纵容，顿时又羞又恼，猛地夺过袜子抽回脚，侧过身去，“谢谢，我自己来。”

楚天阔手上一空，黯然抬头，却只看到他倔强的背影和抿紧的唇脚，一如曾经，他挣脱自己的时候……

强烈的不安自心底泛起，他慌忙移到他面前，扶着他的双肩，紧张地问道:“你怎么了？”

“没，没有，我……”穆遥想掩藏情绪，却发现自己并不擅长找借口，也不善于说谎，于是干脆闭了嘴。

“那，笑一笑好吗？我喜欢看到你笑。”楚天阔没再追问，轻轻放开穆遥，看着他的眼睛。

穆遥心里一动，那一瞬间，他突然释然了。

自己这是何必呢？何必纠结他是谁呢？一切都与自己无关，所有的猜想、期许、羡慕，都不过是庸人自扰。也许一开始，自己就该摒除杂念……罢了，莫要再想，从今以后，就做一个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隐形人吧。

于是，他回望着楚天阔，弯了弯嘴角。

楚天阔放心了些，握着他的手说:“你笑起来多好看，以后多笑笑，好吗？”

穆遥点点头。

楚天阔笑了，给他整理了下袜子，又帮他穿上拖鞋，而后拉起他的手，走去壁柜，打开柜门，拨开衣服裤子，认真地问他:“这些衣服你喜欢吗？”

“嗯。”

“那，你今天想穿哪一套？”

穆遥随手指了指。

那是一件蓝色卫衣和黑色休闲裤，楚天阔将它们取下来，牵着他走回床边，把衣服放在床上，揉揉他的头发，温言道:“你先换衣服，我去看看有没有热水。”

“好。”

“对了，”楚天阔突然想起什么，拉着他走到床铺左侧，对着墙道，“这里是洗手间，只不过……”

穆遥这才看见，那里有扇小门，颜色完美契合墙面，连门把都是帆船造型，以至于昨晚杜磊都没发现它。

楚天阔打开门，拉亮电灯，接着说:“不过比较简陋，只有蹲坑和洗手台，连壁镜都没有，你先将就用一下好吗？等过几天有空，我去找人来重新装修……”

看他熟门熟路又充满歉疚的样子，穆遥略感奇怪，但他没去多想，只道:“不用，挺好的。”

楚天阔看着他，突然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