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话题已带偏,问题也越多,穆遥说不下去了,于是一句话结束了聊天:“这些我也不清楚,小磊,我有点累了,我先休息一会儿,拜拜。”
杜磊急了:“哎水仙哥哥你等等!水仙哥哥?水仙哥哥?”
穆遥未再回应。
唉,又消失得这么突然。杜磊很纳闷,难道是我说错话了吗……哎呀糟了!刚刚我说他是孤儿,他一定伤心了!心理老师说过,“揭别人的伤疤是不对的,是不礼貌的,因为那样会伤害他的自尊,打击他的心灵,我们应该给他多一些理解,多一些关爱。”——我怎么给忘了呢!
杜磊猛拍自己一脑门,脱口而出:“我怎么这么笨啊!水仙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小磊,你这是在干嘛?你在跟我说话吗?”
楚天阔的声音突然响起,杜磊抬起头,见他拿着竹筐站在桌边,正疑惑地看着自己。
“哥哥……”杜磊一愣,起身道,“嗯,我是觉得自己太娇气了,你们都在忙,就我在这闲着,怪不好意思的。哥哥,你是要去洗菜吗?我帮你!”
“不用,”楚天阔道,“你好好歇着,哥哥去洗就行了。”
杜磊撅起嘴。
楚天阔扶过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乖,你今天累一天了,就乖乖歇着,一会儿呢,直接吃饭。”
杜磊看着楚天阔转身而去的背影,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想把身体还给水仙哥哥——
现在的我,身体明明是水仙哥哥的,可是所有人都把他错认成我。在这里,我有哥哥,妈妈,秋姨,而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身体也被我占用了。除了我,没人知道他,就好像在这个世界上,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如果把身体还给他,他就可以重获自由,正好,哥哥是他同龄人,一定可以和他成为好朋友。
可问题来了,要怎样才能把身体还给水仙哥哥呢?
杜磊暂时想不到办法,但他再一次决定,要把水仙哥哥的形象维护好,不能给他丢脸。
想到这里,他“刷”的起身,跑去了院子。
此时楚天阔正把水倒进水盆,看到他有点意外:“小磊,你怎么出来了?”
“哥哥,我真的不累,我帮你洗菜吧。”杜磊说道,弯下腰去捞水盆里的青菜。
楚天阔见状赶紧拉起他,把水盆端到一边,以防晃动的水弄湿他的鞋:“井水很凉,你别碰……”见杜磊撅起嘴,他放软声音说,“乖,进屋歇着吧,这有哥哥呢。”
林启兰刚好走出来,闻言附和道:“磊儿,听哥哥的吧,这儿我们来就好。”
朱秋云紧随其后:“就是呀磊子,你要是冻着累着,我们都会心疼的,是吧儿子?”
楚天阔笑笑,心照不宣。
杜磊挠挠头:“你们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嘛,我没那么娇气的,而且我会做的事情可多了,不信,我做给你们看啊!”
于是接下来,杜磊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
打水洗菜烧热水,生火炒菜洗碗筷,喂猪喂牛喂鸡鸭,不会做的用心学,会做的努力做更好——无论何时,都不忘维持水仙哥哥的良好形象。
除了喂猪。
杜磊大概是对那只小猪情有独钟,回家一见到它便原形毕露。刚打开猪栏,他就不受控制地想去抱它,嘴里还喊着:“小猪猪,我又来喽!”
楚天阔及时阻止了他。
“哥哥,为什么不让抱?宠物猪不就是给人抱抱的吗?”
“它不是宠物猪,是家猪,你看那小猪蹄,踩在猪粪里很脏的。你若是喜欢,我们可以天天来喂食。”
“哦。”杜磊看着可爱的粉色小蹄子,觉得自己幻灭了。
不过吃饭时,他确实斯文多了。
因为有自己的劳动成果——炒青菜,以往挑食的他,破天荒地发现蔬菜还挺好吃,连米饭也开始觉得粒粒喷香。楚天阔他们也分外捧场,连连夸赞,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喜悦。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与他们分享劳动感言及骑牛心得,一顿饭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
林启兰收拾完餐桌,掏出钥匙放在桌上:“磊儿,钥匙给你,一会儿你先回去,今天也累了,洗个澡早点睡觉。”
杜磊心中一沉。
他盯着那串钥匙,低下头去,声如蚊蚋:“我,我可以不回去吗?我想和哥哥睡觉……”
林启兰道:“你说什么?哦对了,锅里的水可能已经凉了,你自己热一热。”
杜磊下意识看向哥哥和秋姨,可此时,秋姨在院里洗碗,而哥哥虽就在旁边,却并未发现自己求助的眼神,他正望着桌面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还是回家好了,不就自己睡觉吗,没什么好怕的,水仙哥哥可以,我也可以。”杜磊默默想着,拿起钥匙,说,“哥哥,我回去啦。”
楚天阔抬起头,抓住他的手:“小磊,别回去了,晚上跟哥哥睡吧。”
毫无疑问,这话正中下怀。但最终,杜磊还是摇摇头,说了句“哥哥明天见”便走出屋子,顺道与朱秋云打了个招呼,就飞快跑走了。
“哎,这孩子,怎么跑那么快……”朱秋云疑问着,一回头,看到楚天阔站在门口,神情落寞,她急忙走过去,“小天,你没事吧?”见他不说话,她转而问正在刷锅的林启兰,“兰妹,怎么回事?磊子怎么突然跑回去了?”
而此时的林启兰,早已泪流满面:“秋姐,我……”
杜磊一跑出院子,就后悔了。
篱笆墙外,黑暗来袭。
他不觉缓下步伐,有种被恐惧包围的感觉,一如此时的穆遥。
远处群山不见,夜色苍茫,近前寂径无踪,浮光黯淡。他望向前方,于踽踽独行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
万物归巢,唯我独浪。
同样是夜,为何此处黑得这般彻底,这般可怖?
前方,小店已经打烊,目光所及之处,见不到一丝光亮。那是一片未知的黑,广无止境,深不见底,仿佛再往前一步,就会被它吞噬,永远迷失在其中。
但再不愿前行,也终有抵达之时。
杜磊站在屋前,借着微弱的灯光,茫然无措地看着一排房门。他左右看看,踌躇半晌,最终循着本能,走向了最右边的门。因为它离哥哥家最近,是当中最亮的一扇门,也是他唯一能看清门锁的一扇门。
缓缓迈上台阶,他在门前站定了。
他看着手中的钥匙,心想,这应该就是我的房间吧。片刻后,他咬咬唇,走近一步,随意找了把钥匙,犹疑着插/进挂锁底部那个小小的锁孔。
轻轻一转,锁开了。他滑动门闩,推开了那扇陌生的门……
就在这一刹那,窒息的黑暗扑面而来,如血盆大口,如弥天巨网,顷刻将他吞没!
杜磊一个猛退,跑下台阶,迟来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泣不成声:“水仙哥哥,我害怕,我害怕……”
可惜穆遥已无法安慰他,尽管他内心无比自责。他完全不知道,小屁孩竟与自己一样,也如此怕黑,他后悔没有早一点了解他,后悔没有尽心尽力开导他。然而现在,他有心无力,除了一句“小磊,对不起”,他已说不出任何话来。
两份恐惧在体内叠加,施压,他根本无以承受,心脏在狂跳中痛不堪忍,让他几乎快要晕厥……
“小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