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掀开盖板，就一眼看到了手表，思绪再度被牵动，他戴上耳机，打开云文件里的视频。

画面一幕幕出现在眼前，呼唤一声声回荡在耳边，身临其境的感觉过于强烈，令他仿佛又回到那些场景，一时忘了身在何处，眼泪一度模糊了他的眼。

也不知是超航服务太过周到，还是他的神情实在异常，不时有空姐和空少上前，询问他是否需要服务。他的情绪被一次次扰乱，最后不得不关掉视频，要了杯热牛奶，专心写他的代码。

时间，于研精致思中，悄然而逝。

五个小时后，飞机在圣何塞机场降落。

穆遥刚下到飞机坪，就被迎面而来的冷风给呛了一口。他不由裹紧大衣，拢了拢围巾。这得多亏苏从君的叮嘱，说机场可能风大，下飞机要记得穿外套。

眼前不由浮现几双潮湿的眼，那是他进安检口时，无意中扭头看见的。那会儿，一种叫做离别的伤感萦绕在他心头，此刻踏入异乡，这种感觉越发强烈，让他不由得鼻子一酸。

他看着偌大的飞机坪，缓了缓心情，挎上背包，随着同班乘客来到行李转台。

行李还未到，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2029年12月28日9:55。

16个小时的时差啊。

穆遥打开微信，犹豫着略过大神，给方书田他们报了平安，就站远了些，静静等在一边。

没一会儿，他旁边的人便渐渐多了起来。

穆遥不经意间抬头，便见几个亚洲面孔的女生，在那直直地看着自己，正掩嘴嘀咕着什么。她们举着手机，表情怪异，碰到自己的目光后又匆忙闪避。他不自在地把头撇向一边，却又对上两个金发碧眼的女生，她们不躲不闪，还笑着朝自己招了招手。

这种情形他在北京候机时也见到过。

不，很多时候都见过。

初中，高中，乃至大学，都有过。

不过自从他正式在大亨上班以后，这种情形就极少见了。因为他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去公司的路上，不是在车里，就是在家里，每天循环往复，几乎碰不到什么人。而要说他最常见的，除了同事，也就只有外卖小哥和快递员了。

他不喜欢人多的场合，更不喜欢被人围观时无措的自己。

此刻情形重演，他如坐针毡，手心冒汗，只能低下头，尽可能避开那些目光，努力让自己专注于转台。

五分钟后，他终于推着行李箱，如释重负地走向出站口。

前来接机的是一个名叫陆勤的年轻男子，他一见到穆遥就主动接过行李箱，哈哈笑着自称是本次考核的负责人——负责给所有考核者接机的人。

穆遥的心情瞬间明朗了些许，心想方书田说得果然没错，创神员工确实不像传说中那么高冷，看起来挺和善的。

不过他没想到，陆勤开来的，居然是辆敞篷车。

一辆长近六米，多达六座的，超长豪华敞篷车。

穆遥直觉有些招摇，不过等他坐上最后一排才发现，招摇得一点都不过分——开敞的空间，安全的座距，正好让他避免了与人“独处一车”的尴尬。

陆勤也很善解人意，在与穆遥寒暄几句之后，打开音响放了首歌，便专心地开车了。

前奏响起，音乐流淌。

穆遥看着倒退的行道树，心情不禁开始紧张。歌声不时飘进他的耳朵，略略听下来，他意外发现，这首曲子的旋律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儿听过。

It's been a long time that I've been on my own/……/Sometimes I see your face/ ……

When I doubt you're making me believe/ That angels can fall, angels can fall/ ……

On this road that I'm walking I hear you talking/ I know I'll find you soon/ ……

“我独自一人很久了……有时我看到你的脸……在我疑虑时，你让我相信，天使会降临……在我走过的路上，我听到你在说，我知道我马上会找到你……”

穆遥不常听歌，即使听，也只听纯音乐，因为他怕歌词扰乱他的心情或思路。但也许是此时心境不同，这些歌词在他听来，既像自己的心声，又像天使的鼓励。

“陆大哥。”一遍听完，他忍不住开口叫道，“请问这首歌叫什么呀？”

“Angel，”陆勤回头问，“有听过吗？”

“好像听过。”穆遥回忆了下，摇摇头，“但想不起来在哪儿听的了，可以单曲循环吗？我想再听听。”

“没问题。”

“谢谢。”

Angel的前奏再次响起。

在听第三遍时，穆遥终于想起，他在大神朋友圈听到过这首歌。那是在他们互加好友时，大神分享在朋友圈的，他还特地点开听了一遍——

It's been a long time that I've been on my own/And I can't take no more/……When I'm lost it's only you I seek/You've got wings to set me free/……I've been hurt and I've been left on the floor/You're the light that lifts me up through that open door/……

“我独自一人很久了，我再也承受不起了……当我迷失时，我只寻找你，你给我自由的翅膀……我受伤了，被遗落在地上，你是一道光，鼓舞了我，让我穿过那扇敞开的门……”

那时他被这些歌词触动，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孤独而迷失。他害怕这种感觉，所以后来一次都没再听过。

如今听到，感触迥然有别，在徐徐歌声中，他仿佛看见，前方迎接他的，是一个崭新的未来……

随着下一个转弯，创神广告牌已近在眼前。

不多时，车子在一栋大楼前稳稳停了下来。

创神总部，确切地说，是创神新总部，于三年前落座圣何塞市郊，离机场仅一小时车程。穆遥看过大楼建成时的报道，当时就被震撼了。

航拍镜头下的创神，是一个造型类似“@”的环形建筑，镶嵌在一片葱郁之中，熠熠生辉，气势磅礴。面积近三十万平方米，能同时容纳一万五千名员工。外围分隔三区，分别是办公室、庭院和餐厅，中间则是传说中神秘的大型科研中心。

特写镜头下的创神，却是精雕细琢的智能系统大楼。

从360°银灰色的弧形玻璃幕墙，到简约舒适的办公休憩环境，再到充满人性化的便捷设计，处处都透着极致的科技感，以及，超凡的艺术感。

此刻，穆遥站在门前，仰望着楼顶的广告牌。

十个巨大的Tahoma水晶字母，悬立于空中，横列成排，在阳光下五彩斑斓，耀眼夺目。旁边是与它等大的logo，一个类似汉字“飞”的图标，整齐划一的英文搭配飘若游云的线条，宛如戴着光环飞翔的天使。

“Charmshine，”穆遥情不自禁默念，“我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觉每一个字母都充满了未知的神秘。

“穆先生，请进。”陆勤含笑望着他，微微弓起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谢。”穆遥道。

他们刚跨进大门，前台一个女生便迎了过来。

“陆经理。”她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眼明手快地接过行李箱，而后看向穆遥，惊羡之色溢于言表。

经理？听到这熟悉的称呼，穆遥意识到，这家以中国人居多的中美合资企业，多半还是沿用了中国的职场习惯。这样也好，不用听一堆陌生的英文名字……

“Lancy，把穆先生的行李送去一号间。”陆勤吩咐了一句，又对穆遥说，“穆先生，请跟我来。”

“……好，谢谢陆经理。”穆遥尴尬地摸了摸后脖子，看来英文名字，在哪儿都不会缺席啊。

从踏进创神的那一刻起，穆遥就感到特别紧张，每走一步，紧张就多一分。因为他渴望见到的两个人，都在这里，在这个地方，等着他。

对于遥隔楚云端，他曾倾尽想象，幻想了无数个见面时情景，推演了无数遍他们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然而他并没见过他的全貌，也无其他形象可代，所以那些设想，无一例外，都只是他空洞的想象而已。

至于楚天阔，穆遥在车上就忍住了联系他的冲动，想着也许能在公司遇见。他想看看他能否认出自己，如果认出了，又是什么反应，是惊喜多一些还是惊吓多一些。

穆遥每见到一个人，都会下意识去看他们的侧脸，又会不自觉地去看他们的胸牌。

不过很遗憾，他并没有见到印象中的侧脸，也没有找到楚天阔的名字。

出现在眼前的，全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名字，还有难以捉摸的目光。穆遥突然很后悔，他不该盲目自信，而该第一时间联系大神的，至少，大神不是陌生人啊。

且行且思中，孤单的感觉再次涌上他的心头。

穿过长长的环形走廊，又坐了三层电梯后，陆勤把穆遥领进一间会议室，给他倒了一杯牛奶就抱歉地离开了，临走前告诉他会有其他人来负责后续事宜，让他稍等片刻。

穆遥坐下来，看着热腾腾的牛奶，心想，创神也太人性化了。一般会议室都是备茶或咖啡，他从没见过还有备牛奶的。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发现与他平时喝的味道并无差别，不禁多喝了几口，亲切感随着浓郁的奶香逐渐攀升。

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穆遥瞬间坐直了。

他舔舔唇，心跳得厉害，止不住想，那个“其他人”，会是遥隔楚云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