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穆遥刚到公司,就被李延明叫到了办公室。
他从抽屉拿出一封票夹递给穆遥,说:“考核地点确定了,就在创神总部,你这两天好好准备一下,这是后天的机票。”
穆遥心中一喜,那岂不是也能见到大神了?可惜林战还在非洲,不然就可以一并见了。自从知道要去美国,他就一直在暗暗祈祷,希望考核地点选在创神总部,因为大神就在那里。他想去见见大神,去看看林战工作的地方。
“Boom?”他接过票夹,看到封面上的logo,有些吃惊,李延明给他订的居然是超音速班机。
超音速,即飞行速度超过音速,目前仅有两架超音速飞机投入民用。据他所知,北京至圣何塞的航班上月中旬才开通,由于飞行时间大大缩短且座位极其稀缺,开通不到一分钟,其一年的票量就被抢购一空。
可既已售罄,怎么那么巧还能订到28号的票?
见他若有所思,李延明问道:“是啊,怎么了?”
穆遥疑惑着问:“董事长,这机票,很难订到吧?”
李延明怕他心里有负担,赶紧摆摆手,笑着说:“不难不难,你的票啊,老早就订好啦!”
“可考核地点不是今天才确定吗?”
“啊?哦,那个……”李延明笑容一僵,眨巴几下眼睛,打着哈哈道:“我早就猜到会在总部,所以这些天一直关注着这个航班,刚好今天有余票,就赶紧订下来了。”
原来如此,穆遥疑惑尽消,歉然道:“谢谢董事长,其实您不用如此费心的,我坐普通航班就可以了。”
李延明板起脸:“什么费心不费心的,穆遥,你又跟我这么见外,以前我不就说过吗,你可以把我当成大哥或是朋友。以后不许再这么生分了,记住没?”
他认真的时候还是挺威严的,穆遥下意识摸摸后脖子,乖乖应了声好,道:“董事长,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穆遥乖巧的样子让李延明一秒破功,他和颜悦色道:“你一个人去美国,要照顾好自己,虽说是考核,但你也不要有什么压力,就当是去玩玩,别太在意结果,知道吗?明天我要去出差,赶不及送你,你到了美国记得给我报个平安。”
穆遥感激在心:“好,谢谢董事长,那我回去了。”
李延明点点头:“行,去吧。”
一走出办公室,穆遥就迫不及待拿出手机,准备跟大神“报备”行踪。
打开微信,一眼看到大神头像,他突然发现,他们认识快两年了,大神长什么样他都还不知道。打游戏时没视频过,朋友圈照片也没一张——除了偶尔分享的歌曲和风景,以及几条生活感言和科学杂谈,什么也没有。
不过大神是看过他照片的。
他在朋友圈发过两次照片,除去昨晚那张侧脸,还有一张正面特写。那是在ICPC总决赛的闭幕式上,他领完奖杯和大家合影时被人抓拍到的。
当时他站在台上,被近距离与闪光灯弄得局促不安,无意间一抬头,看到前排有人举着块白板,上写:“穆遥穆遥,我们的骄傲!穆遥穆遥,我们的荣耀!”
此人显然有些粗枝大叶,居然把两个“们”都漏掉了,然而他并没擦掉重写,只在上方用修改符号加了进去。
但也许是加得匆忙,这两个字不但小而潦草,还严重偏离主句,就像是毫不相干的两个字,看上去莫名滑稽得很,以至于穆遥一瞧见,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他这千载难逢,昙花一现的露齿笑,恰好被一位外国记者捕捉进了镜头。
当他第二天看到照片时,惊讶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林战叫他发朋友圈,他二话不说,配以“谢谢”二字发了上去。
他感激林战苦心为他求来照片,感激那位记者拍到自己笑的瞬间,更感激那位为自己举牌,又把自己逗笑的陌生人。
应该,是陌生人吧。
由于被牌子遮挡,他并没看到对方的脸,只看到一顶黑色鸭舌帽。而等他走下台时,那人已经离场,所以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这张照片他一直保存着,连同心中那份无处倾怀的感激。
大神加他好友那天,就有看到它,不但点了赞,还评论了三个大拇指。
他当时也想一睹大神的风采,然而他朋友圈只有一首刚刚分享的英文歌曲,比自己的还干净。
唯一能让人有所联想的,只有大神的头像。
这是张充满童趣的头像,上有两个卡通小男孩,身高无差,着装相同,一人怀抱小兔,一人环拥花篮,并肩于一片鸢尾花丛,面对着“镜头”,一个笑得腼腆,一个笑得灿烂。
他们的笑容感染了穆遥,他嘴角弯了弯,轻触头像,打开聊天窗口,输入一行字:大神,我后天要去创神啦。刚要发送,他停下来,把创神两个字换去,心说先卖个关子。
【大神,我后天要去美国啦。】
令他意外的是,这次大神秒回了。
【等你回来。】
不过穆遥却没有秒懂。
他第一反应是这话有点奇怪,但怪在哪里他一时又说不清。第二反应是关子白卖了,大神居然没问他此行目的。他退出窗口,没再回复,想说到时候给大神一个惊喜。
等等,万一是惊吓呢?
穆遥突发奇想,自动代入那个抱花篮的小男孩,充分发挥想象力,幻想了好几种大神看到自己时的反应,目瞪口呆的,又哭又笑的,投怀送抱的,手舞足蹈的……
想到最后,他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害得刚巧路过的两个女同事满脸通红,小鹿乱撞。
希望是惊喜吧,穆遥如是想。
12月28日,周五,晚上八点,北京大兴国际机场。
穆遥站在VIP安检口,满怀不舍,细细聆听着千种叮咛万般嘱咐。那些字字句句,无不陌生,却又暖人心房。
大概是临别在即,苏从君老父般的慈爱发挥得淋漓尽致,不但细心提醒穆遥把手机调成美国时间,还对穆遥好一番耳提面命,从天气到冷暖,从作息到饮食,事无巨细,滔滔不绝,完全不给其他人插话的机会。
苏若迎与陈其松无奈,只得在一旁“对对对是是是”地附和。
张则琰一如既往地沉默,但目光却片刻未离。
方书田自从知道穆遥要去美国,就变得异常安静,不是发呆就是走神,除了分享那么几个创神的八卦内幕,一连几天都没怎么说话。此刻他一反常态,见苏从君念叨完了,便走到穆遥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他,又火速松开,含着泪说:“老大,要是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那突如其来的拥抱已让穆遥反应不及,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更让他接不上口,但见方书田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他还是认真地点点头:“好,我会的。”
方书田破涕为笑,一扫连日以来的阴郁。
穆遥暗舒一口气,这几天方书田的反常他都看在眼里,虽然很担心,可又无计可施,现在他总算可以心安了。
此时,登机提示音恰好响起,他不得不结束这场临行赠言,与他们挥手告别,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陈其松触目兴叹:“真道是‘年年柳色,霸陵伤别’啊。”
苏若迎顺口接道:“相逢已偶尔,告别更苍然。”
苏从君听着这诗来词往的对话,突然眉头一皱,想起了什么。他转头朝张则琰看去,见他目光呆滞,双眼泪盈,不由心生怜悯,慈爱之烬迅速复燃。他走过去,把张则琰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以示安慰。
他这一抱,无疑又引起一波瞠目而视。
苏若迎和陈其松不明就里,相视一眼,好奇与愧疚并起,不约而同意识到,他们对张则琰的了解实在太少。
在他风平浪静的表象下,隐藏着多少心事?暗涌着多少波涛?他们一概不知。长久以来,他们都只当他是最省心的弟弟,从未切实关心过他什么。
在他俩自省的当口,方书田刚从穆遥消失的背影中收回目光,蓦然回头,便看到两个相拥的身影,浑然忘我地站在客流中,苏从君的表情不得而见,而张则琰惊诧的双眼却赫然在前。
他突然感觉有些刺目,忙移开眼,抗议似的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朝出口走去……
也许是心情越迫切,时间就会越漫长,穆遥在候机室坐等了半天,才登上那架期待已久的超音速飞机。
其实,他不是第一次去美国。
高二时,他和三位校友去威斯康星参加IOI竞赛,获得了一个金牌和三个银牌,他因此被保送到清华大学。
大二时,他又和林战江澜奔赴洛杉矶参加ICPC全球总决赛,并一举夺冠,他也因此被求才若渴的李延明看中,加入了他们公司的研发团队。
不过,这却是他第一次独身一人去美国。
很庆幸地,他坐上了这趟航班,得以不用跟别人并坐一排,不用担心被人碰到,更不用忍受长时间的煎熬。这单排单座的宽敞空间,让他第一次发现,坐飞机也可以很舒适。
他打开遮阳板,撑着下巴看向窗外。
此时地面已消失在视野,眼前一片澄净,唯有浮云如纱,飘飘渺渺,一道弧形的地平线贯穿西东。一万八千米高空,有着无尽的通透与纯澈,更有无穷的灵感与触悟。
明明只是小小一舷窗,却偏偏目可观浩宇,这强烈的反差虽与阳台大同小异,景致却迥然有别,穆遥并不喜欢。
这里过分纯净,高高在上又超然物外,给人一种空寂淡漠之感,与他内心所求截然相反。所以他无法与之共鸣,或者说,是出于本能地排斥。
他索性转回头,拿过电脑,准备趁此空挡重拾搁置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