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遥瞬间回过神来,他张大了眼睛,紧紧盯着那人扣着扳机的食指,大脑不可自抑地滚过无数可能出现的画面。
手上温暖忽至,他下意识侧过头。
那是一只光滑的手背,白如玉石指如洞箫,正紧覆己手之上,皮肤相贴处,暖流阵阵涌动,温温然沁入肺腑。他愣了愣神,再回头的时候,赫然发现那扣着扳机的食指在动……
心顿时提到嗓子眼,他慌忙抽出手,拼尽全力,一把推开了身边的男人!
“啊……”
扑通的撞击与吃痛的低吟同时响起,穆遥没有扭头去看,因为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不偏不倚地对准了自己。
他屹然不动,只无畏地抬了抬眼。
视线乍一相接,黑衣男人就疾步上前,欺身迫近,粗暴地抓起他的衣领,发狠地用枪口戳着他的额头。周身顿时低压笼罩,锁骨被锋利的指甲划过,刺痛非常,额头也被戳得生疼,交杂着金属坚硬的冰凉。
强烈的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穆遥一瞬间勇气尽失。
他闭着双眼,浑身颤栗冷汗直冒,心脏在急喘中狂跳不止,手不自觉地揪着睡袍,拳头攥得死紧死紧。
黑衣男人怒目而视:“你居然……”
他话没说完,穆遥就觉身边一阵疾风掠过,压抑随之一扫而空,勒紧的衣领同时松开,冰凉的痛感也一并消失。紧接着,左方传来厮打的声音,一道疾呼清晰入耳:“小遥!你快出去!快出去!”
穆遥心下一慌,立即扭头看去——
一个昂然背立的白色身影,将黑衣男人牢牢压在墙上,一手扼着他的喉咙,一手摁着他的手腕。而那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天花板,已隐隐出现偏离之势。
穆遥想去帮忙,可脚刚刚沾到地面,始料不及的眩晕就让他跌回了床沿上。
而此刻,黑衣男人青筋暴突,眼看挣脱不得,便一脚勾住白衣男人的脚踝,同时蓄力往他胸前撞去。白衣男人一下失去重心,情急之下,一把拽住黑衣男人的胳膊。黑衣男人未料他有后手,一个不备,竟被他带了下去!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黑衣男人手掌擦过地面,震得虎口发麻,手/枪脱手而飞,掉落在地。而白衣男人直接被当了肉垫,后背和手肘磕在坚硬的地砖上,疼得他几乎使不上力气。
黑衣男人就势压住他,手臂一抬,狠狠抵住了他的脖子。
形势瞬间逆转,白衣男人被压制得动弹不得。他左手扒拉着那条手臂,试图脱离黑衣男人的钳制,右手仍然死命抓着对方的手腕,但刚才连摔两次,他的力道已经弱了几分。
“我说过,你阻止不了我。”黑衣男人目露凶光,猛地挣开他的手,探身向前,长臂一伸,迅速捡起手/枪,抬手就把枪口转向了沙发。
“不要!”白衣男人失声喝喊,咬着牙抬起双手,扣住他的手背往下一压,又往回一带,枪口瞬间朝向了自己。
黑衣男人气极,扭动手腕以图挣脱,枪口的方向随之几经变换,最后停顿在白衣男人的胸口。
等穆遥终于缓将过来,此番险象便骇然入目!可他还来不及起身,一颗子弹已飞出枪膛,划破了空气……
“砰”的一声。
震耳欲聋,万念崩塌。
穆遥呼吸骤停,脑中一片空白。
白衣男人躺在那边,手捂着心脏,指缝中血如泉涌,雪白的衬衫血色尽染,赤红满目。他的手臂固执地抬起,犹有余愿未了,苦苦举着,始终不肯落下。但终究还是气力不加,他未撑片刻便猝然垂落在地。
“不,不要……”穆遥不敢置信,嘴唇不住地颤抖。
黑衣男人似乎也被吓到了,他怛然失色,慌忙从白衣男人身上爬起,颓丧地跪坐一边,持枪的手从腿上滑落下去。他看向前方,眼里尽是茫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就那么坐在那,直到余光瞥见地上之人似有动静,才惊觉回神。他低下头,看到对方的手竟已逼近手/枪,顿时一个激灵,腾地站起来,再次举起了枪……
这个动作彻底惊醒了穆遥,就在黑衣男人举枪的一刹那,他一个疾跑,全力扑了过去。黑衣男人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着连退数步,直到后背撞在墙上方才停下。穆遥趁机夺下手/枪,而后迅速后退开去,把枪口对准了他的胸膛。
大脑还未反应,手指已扣上了扳机。
又是“砰”的一声。
黑衣男人错愕地低下头,抬手覆上去,又松开了。
满手都是血。
他悻然抬眼,死死盯着穆遥,而后慢慢从墙上滑下去,倒在穆遥脚边。他的眼睛依然睁着,些微涣散的目光滞留在穆遥脸上,恨意久久未消。
穆遥不由一阵心悸,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神,如毒蛇吐信,如寒冰之刃,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似的,可怖至极。他不敢和他对视,迅速转过身,呼了口气,把枪远远丢开,待心神宁定,才朝白衣男人望去。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头朝另一侧偏着,看不清脸。他的手也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一个幻觉。
直到此时穆遥才注意到,他的右手边,躺着一只破碎的红酒杯,几块尖锐的玻璃碎片散落周围,米黄色的地砖上红迹斑斑。一把锋利的水果刀横在其中,长长的刀身上沾着大片红色液体,锋利的刀口也凝着几滴刺眼的红,一时间竟酒血难辨。
穆遥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幸好,他的手落在安全的地方……那身上呢?有没有被碎片扎到?还有这把刀……难道,之前那一串无从分辨的声音,是他们在争执?那他是否早就受伤了?刀上是他的血吗?
穆遥觉得心好像被剜了一下,疼得无以复加。
他终于不再驻足,拔腿就要跑过去。可他刚刚抬起前脚,后脚就突然被人死命抱住,他毫无防备,巨大的惯性使他整个人往前栽去,“咚”的一声摔倒在地。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痛,只觉脑子訇然炸响,如狂兽般尖叫嘶鸣,不停不歇。
有什么东西流下来遮住了视线,他艰难地抬手抹了抹,手上一片濡湿,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
视线有了短暂清明,他终于又看到了那张侧脸。
入眼不过数秒,却仿佛定格在永恒。
同样是30°的侧脸,然而此刻,决然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毫无声息的静,静得令人心慌。长睫毛分明还坚定地翘着,可那紧闭的眼睛已射不出任何光波,唯有那只掌心向上的手,似乎在无声地邀请自己。
穆遥缓缓挪动身体,一点一点靠近他,明明只有半米之遥,却恍如弱水之隔。
终于,他碰到他的手了,依然是温热的触感。那一刻,悲伤吞没了他。
指尖慢慢爬上那只手,一步一步攀过弯曲的五指,滑进温暖的掌心。两手相贴的那一刻,眼泪潸然而下。额上的鲜血恰在此时流经眼角,与之交汇,宛然灵芸红泪。
“喂,你醒醒啊。”他握着他的手,轻轻晃着,想要唤醒他。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穆遥终于体力不支,意识开始模糊,那张侧脸,最终消失在他闭合的眼缝。
“我终究,还是没能看到你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