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遥,小遥,你醒醒,你快醒醒啊。”
穆遥的耳膜突然跃入一个声音,清润悦耳,极尽温柔,恍若贴在耳边,一字一字,落进他沉睡的意识。
好熟悉的声音……小遥……是在叫我吗……
恍惚中,他感觉身体被人轻轻晃着,似是为了印证他的疑问,那声音复又响起:“小遥,小遥……”
似曾相识的呼唤直击耳膜,一声声“小遥”如有实质般闯入他空茫的脑海,继而奔往黑黢黢的记忆断层。它们俯冲而下,径直穿过沉寂的思维空间,攻向固若金汤的意识壁垒,前赴后继,勠力同心,终将其一举攻破。
一道缺口轰然而开。
天光乍泄,撕裂了幽邃的黑暗。
仿佛是经年尘封的影卷被突然打开,庞杂错序的画面瞬间蜂拥而至,夹杂着此起彼伏的人声,争先恐后,你推我挤,将逼仄的通道塞得无缝无隙。而那小小的缺口却犹如瓶颈,任谁挤破脑袋也无从突破。
原本呼之欲出的画面,被生生阻绝在断层那端,未见天日。
半梦半醒间,穆遥忽觉身子一轻,好似被一双无形之手悬空抱起,旋即落进一片黑暗,恍如置身幽冥。茫然四顾间,忽闻前方几声呼喊,一束微光乍隐乍现。
他循着光迹,行至一处横亘的边界,目光被深深吸引了去。
在光束的尽头,高耸着一面森严的屏障,一个三尺见方的缺口横陈其上。而缺口处是一张张翘首以待的脸,他们站在那里,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似乎在等他施以援手。
穆遥全然不顾,目光里只有一张干净稚嫩的脸。
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眼巴巴望着自己,一声接一声地呼喊着“小遥”。他挤在人群之中,拼命挥动着双手,身体不断地挣扎。但任凭他怎么努力,也无法冲破层层阻碍,如隔万水千山,徒劳无望。
少年的声音渐次焦急,穆遥终于将手伸向了他。
两手相距不过半掌,一道愤恨的声音当空乍起——“怎么又是你!”穆遥猛然一惊,少年的脸顷刻变得模糊,那些画面随之向后褪去,一帧一帧四处消散。
缺口封闭,天光不再,独余一团漆黑的影子。
穆遥心中惶急,不由追了过去。可那抹残影如同鬼魅,飘飘悠悠,若即若离,好似逗弄。在他第三次抓空之后,它一个闪身,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暗中,只剩一些奇怪的声响,不依不饶地拽着穆遥的耳朵,让他不得不回归现境。他转了转瞳仁,想要醒来,可眼皮仿佛被什么压住了一般,沉重,酸痛,无力睁开。
“当然是我,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你三番五次这样阻挠我,究竟跟他什么关系?!”
“你不需要知道。我还没问你呢,你到底是谁?跟他有什么冤仇?为什么要一次次害他?”
“问题真多,可你同样管不着。我再说一遍,你阻止不了我,这次,他死定了!”
迷迷糊糊中,穆遥听到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近在耳边,依然熟悉,却冰冷不复温柔。一个好像远在那头,很是陌生,却恍似透着恨意。
他们是谁?在说什么?
“我迟早会把你揪出来,有我在,你休想如愿。”
“你……你让开!”
“别废话了,要么滚,要么上。”
“你别逼我!”
“我还怕你不成?有本事尽管冲我来!”
耳边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陌生的声音却没再响起,周遭莫名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穆遥,如无边阴幕,如沉沉遥夜,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挣扎良久,终于不堪重负,意识渐渐下沉……
“啪!”
随着一声巨响,沉寂的黑夜骤然惊醒,裹挟着刺耳的余音闯进穆遥耳膜,把他的神志拉了回来。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一阵脚步声霍然响起,似是有人跑开了。接着是一串杂乱无章的声响,忽大忽小,无从分辨。没一会儿,就听“哐当”一声,不知何物掉在了地上,随即,杂乱的声音消失了。
很快,那跑步声又由远及近,直至身前,随之而来的,是几道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穆遥没来由一阵心慌,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可意识里仿佛有几股力量在互相撕扯,纠缠不休,令他头痛欲裂。
“让开!”一声咆哮突如其来,伴随着缓重的脚步声和轻微的咔嚓声,“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呵,那你还等什么?”毫不掩饰的冷笑随之响起,不慌不忙,“要杀就一起杀,费什么口舌?”
截然不同的两道声音,一个满含杀意,一个透着决然,穆遥听得真真切切。那脚步声也渐近了,被杀意灌满一般,沉闷如雷,一下一下撞击着他不安的心。
不要,不要过来!不要杀他!
穆遥无声地喊着,再也顾不得疼痛,一遍一遍反抗,挣扎,终于,一股强大的力量笼住涣散的意识,向眼底疾奔而去,粗暴地掀开了他的眼……
闯进穆遥眼帘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他身着白色衬衣,双臂张开,如鹏展翅,挺拔的背脊不动如山。此时的他,正仰头看向某处,30°的侧脸如雕如琢。
微卷的刘海斜落在上挑的眼梢,长长的睫毛坚定地翘着,仿佛在某个未知的角度,正向谁发射凌厉寒波。口鼻隐于颊边,唯见一点立体的轮廓,弯起的唇角紧抿着,像是在宣告什么。下颏微微上扬,引颈东望,好似带着挑战的意味。
这是一张动人心魄的侧脸,明明未现五官,可决绝之色却昭然可见。
是他在叫我吗?是他叫我小遥吗……
恍思间,脚步声更近了。这次穆遥终于听清,那是皮靴铿然踏地的声音,咯噔咯噔,不停震荡着他的耳膜。
不安再次回归,他正欲起身,却觉全身酸痛不堪,疲乏无力,喉咙亦是干涩异常,还泛着浓浓酒味。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处于一间华靡疏房,身下是大红心形圆床,身上则穿一件蓝丝睡袍,此刻腰带全开,衣襟半敞,看着竟有些凌乱。
一时间,穆遥如坠云雾,不知何在不知何故。
他裹紧自己,强压下心底泛起的疑惑,咽了咽喉咙,看着那张侧脸,出声唤道:“喂……”
谁知话音刚起,就被一句嘶吼给压了下去:“让开!否则我真杀了你!”
穆遥循声望去,却只见一个挺直的背——视线被挡住了。他屏息一瞬,勉力支起上身,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背窗而立,刚硬的棱角和一身的黑衣,就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正举枪对着自己身边的男人。
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