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北原龙后知后觉自己的不对劲。

他和麻生环的关系确实不断向好，他现在甚至会对她用敬语。但是有时候他又不想把她当母亲看，起码他希望他们是平等的。

北原龙是个很矛盾的孩子，先前他用叛逆的方式企图和麻生环处于平等地位，但显然麻生环更认为他幼稚，现在他选择尊重麻生环，把她当作长辈，她是没什么，只认为他是终于懂点事了，他却更别扭。

这天他在曲棍球队训练，休息间隙偶然听见有个交情一般的队友想要和内田亚矢表白。

其他队员倒吸一口冷气：“……你居然敢和她表白？！谁不知道她对北原龙死心塌地！”

那位仁兄垂头丧气：“我当然知道！但是……他不喜欢亚矢啊。”

有个队友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啦，就算内田拒绝了你，她也不会放在心上的，她很敬业。”

那个男孩一下子激动起来：“就是因为她敬业又漂亮，所以无论怎样，我都想把我的心意传递给她！就算她拒绝也不要紧！”

北原龙就在这时进了休息室。

众人缄默。

“我听到了。”他淡淡开口，“你喜欢内田对吧？”

那个男孩大他一届，闻言涨红了脸，重重点头。

北原龙笑了下：“你喜欢她什么呢？”

众人面面相觑。

“你误会了，”北原龙破天荒解释，“我是真的好奇。”

学长狐疑地看着他：“你在逗我玩吗？你喜欢亚矢？”

北原龙不假思索的回复：“不喜欢。”

“那你……”

“都说了我真的好奇！”

那个学长眉头紧锁，脸还红着，却没了刚才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纠结。北原龙静静等着，但是等到教练又开始招呼他们训练，他都没等到答案。

训练结束后，那个学长找到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有一句：“你是还没有喜欢的人，有了之后，你就懂了！”

没有吗？是吧。

北原龙一个人走在回家路上，慢慢思考着。

他之前从未思考过情爱为何物，父母离异但是和平相处，从爱情到亲情，最后变成了友情。他曾经以为世界上没有真正的爱情，因为爱到最后都会变味。所以面对女孩们的示好与追捧，他一向嗤之以鼻。

直到遇到她，麻生环。

那天在父亲墓前，她告诉他，她爱他的父亲，直到他们的生命尽头。

那是他最接近爱情的时刻。他开始思考什么是爱，什么是爱情。

她爱他吗？或许是有吧，那一点点爱屋及乌的爱。

但是北原龙知道，如果他真的问出口，她的答案一定是否定的。当然这种问题，北原龙也问不出口。

他回到家，麻生环不在，他没能问她，只能一个人胡乱翻着电脑网页。

很快这个抽象的问题转换成了实际问题。那个学长跑来找他，问他表白时该送什么礼物给内田合适。

北原龙当然对这个问题一窍不通，反问学长，为什么找他问？

学长摸摸后脑，有些尴尬的笑了：“她就和你走得比较近，我以为你可能知道她喜欢什么。”

北原龙本能排斥他的这句话，听起来好像他和内田亚矢有什么似的，他冷冰冰的回应：“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又飞速补充：“我没有和她走的近。”

学长又挠挠头：“我知道的…其实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他被学长拉着聊了很久，其实他不是很排斥这个学长，当初在队里，学长是为数不多没有说过他坏话的人。为了卖他个面子，北原龙没有拒绝他的扯淡。

回到家已经很晚，麻生环又沉浸式工作，根本没听见他开门的声音。

北原龙就在玄关处盯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最后没忍住从她背后靠近她，两个人都快贴在一起了，麻生环才恍然发现他的存在。

她惊呼出声，他后退几步，离了她大概有两米的距离，沉默着。

麻生环拍了拍胸口，很想骂这死孩子，但看见他低垂着眼睛的可怜样子，又软了语气：“吓死我了！你在这里干嘛呢？”

北原龙看着她的眼睛，嗫嚅着吐出两个音节：“那个……”

麻生环对于他的声音已经很敏感，立刻追问：“什么？”

北原龙的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是觉得说不出口，最后也还是没能问出口，只张嘴说“没事了”。

奇怪啊……

麻生环腹诽，讪讪转回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她转头，少年忍不住放缓脚步，回头看她。

那一眼，眼波流转，百转千回。

他的目光太过炽热执着，她似有所感，一回头，他果然还在原地站着。

但是麻生环显然没有细腻到体察十五岁少年的少男心事，相反，她对他突如其来的优柔寡断、扭扭捏捏十分不耐。

之前朝她大吵大闹冷嘲热讽无理取闹的脾气哪儿去了。

她转头，皱眉，略带不满地问：“你又干嘛？”

北原龙察觉她的不耐，自知讨她嫌，更没话说，微微摇摇头，转身回房了。

“搞什么……”

望着他背影，麻生环只觉莫名。

北原龙把自己关进房里，一头栽在书桌上。刚刚在她面前的表现一定蠢透了……真丢脸啊北原龙。

他后知后觉红了耳朵。

他摸了摸耳朵，烫得厉害，是燥的。

北原龙翻来覆去的研读学长发给他的向内田表白时的腹稿，他怎么看怎么别扭。

学长又催促着问他该送什么，北原龙头痛欲裂，午夜时分冲动作祟，他回复：“我明天问问别人。”

哪里有别人呢？他认识的、身边的女性长辈，数尽了也就只有一个麻生环。

他又失眠到凌晨，第二天早早起来穿戴洗漱，等着麻生环出来吃早饭。

当麻生环把牛奶倒进碗里的时候，他已经在角落盯她起码十分钟了，但她浑然不觉。北原龙毫不怀疑如果他不主动走出来，她是真的会以为他不在这个家里。

两人大眼瞪小眼。

麻生环真的受不了这小鬼了，她很忙，没空陪他玩猜谜游戏，于是翘起二郎腿摆出长辈的架势，苦口婆心开始询问：“你从昨天开始就这样，欲言又止的，怎么回事？有事就直说。”

北原龙只定定的看着她，他今天明显好好打理了自己，毛茸茸的头发被梳得很顺，领结和校服也穿得规矩，眼睛湿漉漉，乍一看确实是个乖乖仔。

麻生环的手搭在椅子上，静静等着他开口。

北原龙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开口了：“是关于女人的事。”

麻生环瞬间瞪大眼睛，立刻咽下嘴里的吐司，原本漫不经心搭在椅背上的手也收回来了，不可置信的重复了一遍：“女人？！”

北原龙点点头：“我想参考一下。”

又问：“女人在什么时候会喜欢上男人，或者有这种心思。”

如果不是时间和胆量不允许，他很想问问她是什么契机爱上父亲的。

麻生环来了劲，开始思考如何深入浅出给面前的男孩上好这一堂情感课：“你是问什么时候会喜欢男人是吧？”

北原龙看着她，回答：“对。”

她没看他，只朝他勾手。他们都没意识到，她在他面前做这种明显带有上位者色彩的行为越来越多了，而北原龙每次都乖乖跟过去，任君差遣。

他双手插兜，她翘着二郎腿坐着，仰头看他，眼里是明显的戏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得到很贵的礼物时。”

北原龙明显的无语了。他根本不该对这个贪财爱名又慕利的女人有什么期待，他翻了个不屑的白眼，下了论断：“我问错人了。”

或许父亲当时是许诺了她十克拉的钻戒和二十斤黄金才娶到她的吧。

麻生环立刻察觉到不对，其实她只是调皮劲上来了想逗逗他，但她现在反应过来，他可能是来真的。

她失声叫住他：“等一下！”

幸好，他没脚下生风装聋作哑，而是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看她。

麻生环再次确认：“你是认真问的吗？”

北原龙的勇气额度已经用完，他舔了舔门牙，快步离开，没理她。

麻生环愣了，目送他离开的背影，还是不想承认是她玩弄了他的一颗赤纯少年心：“什么啊，这就走了……”

白天在学校，北原龙仍然为麻生环的话感到苦恼。

很贵的礼物……

他明明送过了。

北原龙一整天都无精打采，放学后把麻生环的话原封不动的送给学长，出生在普通家庭的学长显然是目瞪口呆，语无伦次：“我想……嗯，亚矢应该是不会喜欢这些，比较物质的东西……”

他闻言更不耐烦，翻了个白眼：“她不喜欢，有的是人喜欢。我问到的就这个，你自己掂量吧。”

他家里的那个后妈就很喜欢。

北原龙甚至开始回忆，麻生环对他的态度转变，就是从他送了很贵的翡翠胸针开始。

虽然那不算是“送”，更严谨的说，是“赔”。

“好吧，我还是想用真心打动她。”学长败下阵来，“龙，我再请求你一件事……”

北原龙反应很大：“为什么要我送表白信给她？”

学长表情苦涩：“要是我送，她肯定看都不看就扔掉啦，阿龙你去送，她起码会打开看看的。”

北原龙想了想，问他：“打赌么。”

可能是动了恻隐之心，也可能是想看看他后妈知道后会有什么反应，又或者只是想名正言顺的问她关于爱的话题。他输了赌局，半推半就答应下来。

那个学长心知肚明北原龙打球时心不在焉，要是北原龙认真，他绝对赢不了赌局。但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北原龙愿赌服输，给他代笔情书送给内田。

这天久保田六郎管晚饭，北原龙回到家把书包丢到地上就没管了，任表白信撒了一地。

麻生环照旧下班很晚，回到家狂风大作，她一眼就看到北原龙房间的窗户没关。

这小孩，真马虎得不像话。

她一边暗自摇头一边爬到他床上帮他把窗户关严。下床时瞥到地上散落的纸张，她慈母心爆发，又顺手替他收拾整理。

读了读纸上的内容，麻生环眼神一凝。

“我还记得第一眼见你的时候，”麻生环眼珠一转，更想笑了，“是情书啊。”

怕那孩子一转身回房又和她吵，她眼疾手快的把情书放到他桌上，拎上包就要走，正好和北原龙撞上，她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窗我给你关好了。”

说罢错过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心虚的样子很明显。

北原龙回头看她凌乱的背影，抿了抿唇，他大概猜到她看到什么了。

要是以前，他麻烦她，抓到他错处，她肯定要占据道德高地，理直气壮叨叨他半天，这次头也不回，一个字没说，看出来心很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