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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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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着她,横抱在胸前,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僵硬,却又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她微微低下头,紫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怀中那张失去所有生气的脸,仿佛要透过那层苍白与冰冷,看进灵魂深处。

看清这三年来发生的一切,看清她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看清她嘴角那丝该死的、令人心碎的平静弧度从何而来。

“所有人,滚出去。”

比比东没有抬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森然杀意,以及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尖锐的什么东西。

鬼魅身影一晃,瞬间融入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方的主教早已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踉跄着扑向殿门,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砰”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辉煌、空旷、冰冷的教皇殿内,只剩下高高在上的教皇,和她怀中冰冷僵硬的、早已死去的“叛徒”。

死寂,如同实质的潮水,淹没了每一寸空间。

比比东抱着林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也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冰冷雕像。

只有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那双死死锁在怀中人脸上的、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紫眸,证明她还活着。

许久,或许只是一瞬,她终于动了。

没有使用任何魂力,没有召唤任何侍从,她就那样抱着林欣,迈开了脚步。

脚步缓慢,沉重,踏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一声,又一声,向着教皇殿深处,她专属的、除了她自己无人知晓的暗室走去。

这段不长不短的路,此刻却被无限拉长。

怀中的冰冷,透过厚重的教皇冕服,依旧一丝丝、一缕缕地渗透进来,侵入她的肌肤,她的血脉,她的心脏。

那冰冷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几乎产生错觉,仿佛自己怀抱的是一块万载玄冰,而非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而她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疯狂地翻涌起无数早已被深埋、被刻意遗忘、以为早已被岁月尘封的画面——

月下庭院,少女安静地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聆听着她偶尔因疲惫或烦闷而泄露出的一两句低语,侧脸在清冷的月光下。

显得柔和而专注,那双总是追随着她的眼眸,明亮得仿佛盛满了星光……

书房之中,她伏案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直至深夜,总会有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被无声地放在桌角。

放下茶杯的手指纤细白皙,指尖带着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动作轻缓,生怕打扰了她……

更早之前,少女时期,那双望着她时,总是亮晶晶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仰慕、眷恋与温柔的眼睛,尽管她总是刻意忽视。

甚至以冰冷和训斥相对,试图浇灭那过分灼热的光芒……

还有最后那夜,书房中暖黄灯光下,那张惨白如纸、布满泪痕却异常坚定的脸,那个带着绝望和决绝气息、颤抖却不容拒绝的吻。

那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她耳边的“我恋慕您”,以及她盛怒之下、带着被冒犯的恐慌与无措、挥出的那一记耳光,和那句冰冷绝情、仿佛斩断一切联系的“滚出去”……

三年了。

她以为那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时的痴念与僭越,时间会冲淡一切,叛离者自有其代价。

她将她驱逐,不再想起,用更多的权谋、更深的修炼、更冰冷的面具来武装自己。

她甚至暗中命人寻找,或许是想确认她的死活,或许是想抓回惩罚,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想如何。

可她从未想过,再见会是这般光景。

画面最后死死定格在眼前——这张苍白、冰冷、失去了所有血色与温度、再也睁不开那双盛满星光或泪水的眼睛、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平静甚至释然弧度的脸。

还有那黑袍下隐约透出的、狰狞可怖的伤痕轮廓。

暗室的门无声滑开,又在她进入后无声关闭。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几颗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却冰冷的光芒。

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寒气森森的寒玉床,几个封存着绝密卷轴或物品的金属柜,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这里是比比东绝对私密的空间,是她卸下所有面具、独自舔舐伤口或处理最阴暗事务的地方。

她走到寒玉床边,动作僵硬却异常轻柔地将林欣放了上去,仿佛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又怕惊扰了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长眠。

寒玉床的冰冷与她躯体的冰冷似乎融为一体。

然后,她在床边缓缓坐下,目光终于从林欣的脸上移开,开始缓缓地、极其仔细地打量这具失去生息的躯体。

她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截然不同的心绪。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轻颤,轻轻拂开林欣额前几缕被冰霜黏住的碎发,露出光洁却苍白冰凉的额头。

手指缓缓下滑,拂过那冰冷僵硬的脸颊肌肤,拂过那失去所有血色、微微干涸的唇瓣,拂过那纤细脆弱的脖颈。

然后,她的手指顿住了。

停在包裹着林欣的黑袍系带处。

紫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

她抿紧了唇,指尖微动,用魂力小心地、一点点解开了鬼魅那件黑袍的系带,然后,掀开了黑袍的一角,露出了里面破损不堪、浸染着暗沉血迹和冰渍的破烂衣物。

她没有丝毫犹豫,继续用魂力,小心到了极点地、一点点剥离那些早已和伤口、皮肤冻结粘连在一起的布料。

这个过程缓慢而沉默,只有布料被魂力小心翼翼分离开的细微声响,以及她自己那几乎低不可闻的、压抑的呼吸声。

随着遮掩的衣物被褪去,那具苍白瘦削、布满了触目惊心伤痕的躯体,完全暴露在夜明珠冰冷的光线下。

饶是以比比东的心性之坚韧,见识之广博,在这一刻,她的紫眸也骤然收缩到了极致,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炸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传来一阵窒息般的、尖锐的痛楚!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具完整的身体,更像是一幅用伤痕绘制的地狱绘卷。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上,新旧伤痕层层叠叠,交错纵横,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

有利爪撕裂留下的、深可见骨的狰狞疤痕,有钝器重击造成的、大片青紫淤痕即使在死亡状态下依然残留着可怖的形态。

有冻伤溃烂后愈合的、凹凸不平的扭曲皮肉,有锐器切割留下的、深刻而整齐的刀疤剑痕……肩膀、手臂、腰腹、后背,处处都是战斗与磨难留下的烙印。

尤其是那双本该执笔抚琴的手,如今指节粗大变形,布满厚厚的老茧和细密的裂口与疤痕,诉说着主人经年累月紧握兵刃、在生死边缘搏杀的残酷过往。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虽然沉默却举止有度、指尖带着书香与茶香的少女?

这分明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将自己每一分力量都压榨到极限、最终油尽灯枯的亡命死士!

比比东的目光,如同被最深刻的伤痕吸附,最终死死定格在林欣左侧下腹处,一道尤为狰狞可怕的伤疤上。

那道伤疤不像普通的撕裂或切割,更像是被某种带有恐怖侵蚀性或爆炸性力量的攻击正面击中。

伤口边缘呈现不规则的、如同被烈火灼烧后又强行撕裂的焦黑与翻卷形态,几乎贯穿了半个腹部,甚至能隐约看到内部脏器曾经受损的痕迹。

可以想象,当初受到这一击时,是何等的惨烈,何等的致命,又是何等非人的痛苦。

她的指尖,悬停在那道狰狞伤疤的上方,剧烈地颤抖着,许久,都未能落下。

冰冷的暗室里,仿佛能听到她自己血液倒流、心脏缓慢而沉重搏动的声音。

最终,那颤抖的指尖,还是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近乎触碰易碎梦境的谨慎,落在了那道凹凸不平、冰冷坚硬的疤痕组织上。

冰冷粗糙的触感,顺着指尖的神经,一路蔓延到她的心脏,冻得她灵魂都在发颤。

一道无声的、悠长的叹息,从比比东的喉间溢出,轻得如同羽毛落地,却仿佛耗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力气,承载着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千钧之重。

为什么?

这三个字在她冰冷沉寂的心湖中疯狂盘旋、冲撞,却找不到任何出口,也寻不到半分答案。

是为了获得力量?是为了向她证明什么?

还是因为……她那日的绝情驱逐,彻底斩断了她所有的退路与念想,才让她选择了这样一条近乎自毁的道路?

她想起林欣离去前留下的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似乎还清晰在目:

“余生不再踏入武魂城半步……绝不再现于陛下眼前。”

她做到了。她真的再也没有回来。用这样一种惨烈到极致的方式,彻底消失。

又用这样一种冰冷到绝望的姿态,重新出现在她面前,以一副支离破碎的躯壳,无声地控诉,或者说,陈述着这三年的所有。

比比东就那样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凝视着,指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极其轻柔地抚过那道最狰狞的腹部落叶。

仿佛想要抚平那伤痕,又仿佛只是想确认它的真实存在。

冰冷的暗室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夜明珠恒定地散发着清冷的光,映照着寒玉床上苍白冰冷的躯体,和床边那道僵直沉默的、华贵而孤寂的身影。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痛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冰冷沉寂。

仿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波澜,都被冻结、压缩、埋葬在了那双紫眸的最深处,那无人能触及的寒冰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指尖那细微的颤抖早已平息,只剩下冰冷的稳定。

她重新拉起鬼魅那件宽大的黑袍,仔细地、一丝不苟地将林欣冰冷的身躯重新包裹好,掖紧每一个边角,仿佛怕有一丝寒气侵入,惊扰了这具早已感觉不到寒冷的躯体。

然后,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仿佛久坐后血液不畅,又仿佛承载了无形的重负。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寒玉床上那被黑袍包裹、只露出一张苍白安静面容的躯体,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冰冷的审视,有深沉的晦暗,有滔天的怒意。

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死死压抑的什么。

仿佛要将这一幕,连同这暗室里冰冷的空气,一起刻进灵魂最深处,永不磨灭。

她转过身,挺直了那永远象征着无上权威与冰冷的背脊,迈开脚步,准备离开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几乎令她窒息的暗室。

步伐稳定,与往常并无二致,甚至更加冰冷、更加决绝。

然而,就在她转身,抬步欲走的刹那——

一点冰凉的、细微的湿意,毫无征兆地,倏然滑过她冰冷光滑、从未有过泪痕的脸颊。

比比东的脚步,如同被最坚固的冰瞬间冻结,骤然顿在原地。

她整个人仿佛僵住了,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

她缓缓地、带着一丝极淡的茫然,抬起手,用那刚刚抚摸过狰狞伤痕的、冰冷而稳定的指尖,极其轻缓地,触向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一点清晰的、微凉的湿痕。

她低下头,摊开手掌,夜明珠冰冷的光芒下,那一点晶莹的水光,在她白皙的掌心显得如此刺眼,如此……陌生。

那是……泪?

她……落泪了?

什么时候?为什么?为谁?

她怔怔地看着掌心那一点迅速变得冰冷、几乎要凝结的水迹,紫眸深处,那万年不化的寒冰仿佛被这滴突如其来的、微不足道的液体。

凿开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震惊、茫然、困惑、一丝被强行压抑的尖锐痛楚,以及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也不愿承认的空洞与无措,如同冰层下的暗流。

骤然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那冰冷的禁锢。

但下一刻,那裂痕便以更快的速度冻结、弥合。

她猛地收紧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一点湿痕,连同其代表的、所有不合时宜的软弱情绪,一同狠狠捏碎、碾灭在掌心!

绝美的脸庞上,瞬间覆盖上了一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厚重、更加坚不可摧的冰冷面具,那面具完美无瑕,威严凛然。

仿佛刚才刹那的失态、刹那的湿润,从未发生过,只是一场荒谬的幻觉。

她没有再回头。

没有再看一眼寒玉床上那安静的身影。

挺直背脊,迈着与往常一般无二、甚至更加冰冷、更加稳定、仿佛用尺子量过般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囚禁着死亡与秘密的暗室。

厚重的暗门在她身后无声地、严丝合缝地关闭,发出沉闷的轻响,将所有的冰冷、伤痕、死寂、苍白。

以及那一滴无人知晓、也永远不会被承认的眼泪,彻底锁在了永恒的黑暗之中。

教皇殿外,阳光依旧冰冷而耀眼,象征着无上权威的权杖依旧紧握在手,华贵的冕服依旧纤尘不染。

只是无人知晓,那权杖之下的手掌,曾经沾染过一滴,连其主人都无法理解、更不会承认的、为某个早已被放逐、又以最惨烈方式回归的“叛徒”而流下的……泪。那滴泪,或许早已在冰冷的空气中蒸发,或许已被彻底碾碎在掌心,但它存在过的痕迹。

如同那具被藏在暗室中的冰冷躯体,和她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痕一起,无声地烙印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等待着某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融化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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