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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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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寂冰湖的寒风,呼啸了三个月,也掩埋了许多痕迹,却无法彻底吞没一具被奇异力量暂时保存、又被近期一场小型雪崩微微掀开冰层的躯体。

鬼魅,武魂殿长老,比比东最隐秘的利刃之一。

他并非偶然途径这片绝地。

三年来,他领受着一项从未宣之于口、却优先级极高的隐秘任务——寻找那个自教皇殿书房一别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前圣女,林欣。

教皇陛下从未公开下令,甚至从未在正式场合提起过那个名字。

但鬼魅清楚记得,在那个月夜,陛下伫立窗前,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冷清,只有一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字字清晰的低语传入他耳中:

“找到她。暗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紫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被鬼魅敏锐地捕捉到,那不是单纯的愤怒或追责,更像是一种压抑的、难以言喻的……在意。

三年来,鬼魅的幽影几乎踏遍了大陆上林欣可能前往的险地、边陲、魂兽森林。

他循着蛛丝马迹,处理过试图对前圣女落井下石的宵小,也拦截过一些不着调的流言。

他知道林欣最后出现的大致方向是北方,一路追寻,直至这极北苦寒之地。

这次所谓的“稀有矿物失窃案”,也不过是他借以深入这片区域、继续搜寻的幌子。

他如一道真正的幽魂,穿梭在凛冽的风雪与嶙峋的冰崖之间,阴冷的气息与周围环境近乎融为一体。

每一处冰洞,每一道裂隙,他都仔细探查,不放过任何一点微末痕迹。

就在他几乎要认为这片区域又是一无所获时,那种常年游走于阴影与死亡边缘所磨砺出的、对生命气息与死亡痕迹的极致敏锐。

让他骤然在一片看似普通的冰坳前停下了脚步。

冰层之下……隐约有一角不同于冰雪的色泽,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被风雪完全掩盖的、熟悉的魂力残留——

那并非是活跃的魂力,更像是曾属于某个特定个体的、沉寂后的微弱印记。

鬼魅的心猛地一沉。

他鬼魅般的身影飘近,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迟缓与凝重。

苍白的手指轻拂,阴冷的魂力如最谨慎的触手般探出,无声地融化、清理开表层的浮雪与薄冰。

他的呼吸,在黑袍下几不可查地屏住了。

随着冰层渐薄,一具被冻结的身影缓缓显露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身熟悉的、即便在极北苦寒之地磨损严重、缝缝补补,他也绝不会认错的旧衣款式——那正是数年前林欣离开时,所穿的武魂殿制式内衬。

紧接着,是那张脸——苍白,毫无生气,覆盖着薄霜,睫毛与发梢结着冰晶,但眉眼的轮廓,那紧闭的双眼,那失去血色却依然能辨认出的唇形……

鬼魅那张常年笼罩在阴影中、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苍白脸庞,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一贯平稳的呼吸彻底紊乱,黑袍下的身躯难以抑制地一震,甚至踉跄了半步,在光滑的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足印。

“林欣……”

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名字,带着三年追寻终于落定的尘埃,和尘埃之下冰冷的绝望。

他单膝重重跪在冰面上,并非行礼,而是腿弯一时发软。

他伸出手,指尖剧烈地颤抖着,在即将触碰到林欣冰冷脸颊的瞬间,又像是被烫到般猛地蜷缩回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凛冽到刺骨的寒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郁的死寂,但那死寂深处,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以这样一种方式。

他强迫自己冷静,更多的魂力涌出,比之前更加小心、甚至堪称轻柔地清除着尸体周围的冰雪,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当整个躯体完全显露时,即便以鬼魅的冷硬心性和多年见惯生死,也不由得从脊椎骨窜起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尸体保存得相对完整,似乎被某种奇异力量稳定在刚刚死亡的状态,但那种生命彻底流逝的冰冷死寂,是无法作伪的。

让她显得触目惊心的,是那遍布躯体、即使隔着衣物也能看出狰狞轮廓的伤痕。

交错纵横的旧伤疤,深可见骨的新愈合痕迹,还有那身破烂染血、显然经历过无数次惨烈搏杀的衣着。

她的双手,尤其是指关节,布满了长期握持兵刃和激烈战斗留下的厚茧与细微的伤疤。

这哪里还是当年教皇殿中那个沉静聪慧、偶尔带着些许忧郁的少女?

这分明是一个将自己不断投入炼狱、榨干最后一丝生命力的亡命之徒!

这三年来,她究竟过着怎样地狱般的生活?

鬼魅的目光最终落在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弧度的嘴角。那凝固的表情与周身惨烈的伤痕形成一种极致的矛盾,像一把冰冷的钝刀,狠狠凿进他的心脏。

他想起了陛下那从未明说、却持续了三年的隐秘命令,想起了每次回报无踪迹时,陛下那看似平静无波、眼底深处却晦暗一分的紫眸。

“三年了……”

鬼魅的声音低不可闻,仿佛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风雪中。

“……终究是……找到了。”

他沉默地、极其小心地用自己最精纯的阴冷魂力包裹住这具冰封的遗体,形成一个稳定而柔和的保护层,仔细地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寒气与任何可能的侵蚀。

然后,他解下自己宽大厚实的黑袍——这件伴随他多年的衣物,此刻被他用来包裹这具冰冷的身躯。

他的动作细致而缓慢,如同进行某种仪式,将黑袍仔细裹好,只露出一张苍白安静的脸庞,甚至还轻轻拂去了她发梢眉间的霜雪。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没有去查看不远处那头早已被风雪半掩的冰霜龙蜥尸骸,也彻底将所谓的“任务”抛诸脑后。

他小心翼翼地、用魂力平稳地托起这轻得令人心碎、却又重如山岳的负载,仿佛托着的是教皇陛下三年来深藏的、未曾言明的某个重负,也是他自己任务终结的冰冷句点。

身影化作一道幽影,他不再刻意隐匿,而是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武魂城的方向疾驰。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盖不住他心中沉郁的波澜。他不知该如何向陛下禀报,不知陛下看到这一幕会是何种反应。

他只知道,他必须将她带回去,完整地、尽可能不损分毫地带回去。

教皇殿,议事厅。

比比东高居王座,正听着下方一位主教的汇报。

她身着华贵的教皇冕服,头戴紫金冠,绝美的面容上一片冰冷威严,紫眸深邃,令人不敢逼视。

只是,那冰冷之下,隐约流转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心不在焉。

三年来,这种情绪如同跗骨之蛆,随着时间推移,不仅未曾淡去,反而在某些独处的时刻,变得越发清晰。

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那张苍白的脸,那句“绝不再现于陛下眼前”,如同细密的针,时不时刺入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她将此归咎于对叛徒未加严惩的失策,或是某种未竟事宜的烦躁,并更加变本加厉地投入到权力角逐与修炼之中,试图用无尽的事务和力量来填满那莫名的空洞。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熟悉、却带着某种异常沉重感的阴冷气息,出现在大殿侧方的阴影中。

没有预先约定的信号,但比比东几乎在瞬间就感应到了——是鬼魅。

而且,他的气息……不同以往。

比比东紫眸深处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闪,抬手止住了主教的汇报,冰冷的眸光如电般射向那阴影:

“何事?”

她的声音平静,但尾音似乎比平时紧绷了一丝。

鬼魅的身影如同从墨汁中渗出,缓缓浮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迅速而隐秘地现身汇报,而是站在阴影边缘,身影似乎有些凝滞。

他怀中,抱着一个被宽大黑袍仔细包裹、形似人体的物体。

“陛下。”

鬼魅的声音异常干涩,仿佛砂纸摩擦,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压抑着什么的东西。

“属下……在极北之地,永寂冰湖附近……找到了。”

“找到了”三个字,如同三颗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比比东放在王座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那双紫眸却骤然锐利如刀,紧紧锁住鬼魅,以及他怀中那被黑袍包裹的物体。

她自然知道鬼魅一直在找什么。

三年了,这是第一次,他如此明确地回禀“找到了”。

“何物?”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大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分。

鬼魅没有回答,或者说,他用行动做了回答。

他微微上前一步,从阴影中完全走出,让上方的灯光照亮他苍白的脸和怀中之物。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敬意或者说,是物伤其类的悲悯,轻轻掀开了覆盖头部的黑袍一角。

当那张苍白、冰冷、覆盖着淡淡霜气、双眸紧闭、却带着一丝诡异平静弧度的脸庞,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教皇殿辉煌而冰冷的灯光下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玉石碎裂的声响。比比东手中那枚坚硬无比、象征着教皇权威的紫晶戒指,被她无意识收紧的手指,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

细碎的晶粉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在光洁的地面上弹跳,发出细微的声响。

下方躬身待命的主教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虽不明所以,但那骤然弥漫开来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恐怖寒意与近乎实质的威压,让他如同赤身裸体置身于万载冰窟。

王座之上,比比东整个人仿佛凝固了。她脸上那完美的冰冷面具,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蛛网般的裂痕。

紫眸在刹那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坚固的东西轰然倒塌,迸发出骇人的光芒,但那光芒迅速被更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寒冰覆盖。

她的呼吸,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滞。

“……谁?”

一个字,从她优美的唇瓣间挤出,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加低沉,但若是仔细听,便能听出那平稳之下,如同被绷到极致的琴弦般、细微却尖锐的颤音。

鬼魅深深地低下头,避开了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刺穿、碾碎的目光。

他托着怀中遗体的手臂,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声音低哑,却清晰地传入死寂的大殿每一个角落:

“是……林欣。发现时,已无生命迹象,躯体被冰封,疑似……已有数月。”

“林欣”二字,如同最终的丧钟,敲响在空旷而华丽的大殿中,余音冰冷,刺入骨髓。

比比东放在王座扶手上的另一只手,猛地握紧!

坚硬无比的紫檀木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表面瞬间布满细密的裂纹。

她缓缓地,从那张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王座上站了起来。

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山岳倾塌前般的沉重与压迫感。

那弥漫整个大殿的恐怖威压和寒意,随着她的起身,达到了顶点,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高跟鞋敲击在地面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清晰,冰冷,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的心脏上。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死死地锁在鬼魅怀中那张苍白平静的脸上,未曾移开分毫。

她走到鬼魅面前,伸出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掌控着无数人的生死,此刻,却在即将触碰到那包裹遗体的黑袍时,几不可查地、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给本座。”

她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仿佛来自九幽黄泉。

鬼魅没有丝毫迟疑,小心地、平稳地,将怀中那轻飘飘却又仿佛重逾万钧的躯体,递到比比东伸出的双臂中。

在交接的刹那,他似乎感觉到教皇陛下手臂的肌肉,有瞬间的僵硬。

比比东接过了林欣。

入手,是穿透骨髓的冰冷,那冰冷顺着她的手臂,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冻结了她的血液。

怀中的躯体,轻得超乎想象,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

林欣的头无力地靠在她华贵的教皇冕服臂弯处,冰凉的发丝散落,扫过她裸露的手腕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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