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荣荣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喝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欣,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喝了几口,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从自己随身的小荷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厚厚一沓信纸,献宝似的举到林欣面前。
“林欣姐姐,你看!这是荣荣给你写的信!每个月都写,有时候一个月写好几封呢!可是你都不在,荣荣就都攒下来了……”
她的声音又带上了点委屈,但更多的是分享的雀跃。
林欣接过那沓信纸,最上面几张的笔迹还有些稚嫩,后面的越来越工整娟秀,内容从七宝琉璃宗的日常趣事、修炼心得。
到对林欣的思念、担忧,事无巨细,甚至还有一些她自己画的、有些抽象但充满童趣的小画。
每一封信的末尾,都工工整整地写着“荣荣想林欣姐姐了”。
厚厚的一沓,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那是宁荣荣毫无保留的、赤诚的真心。
“姐姐都收到了,只是没办法立刻回信。”
林欣将信纸仔细收好,握住了宁荣荣的小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谢谢荣荣,姐姐看到这些信,就知道荣荣一直在想姐姐,姐姐在猎魂的时候,想到荣荣,也会更有力量。”
这话让宁荣荣瞬间高兴起来,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刚才的泪痕犹在,却已雨过天晴。
“真的吗?荣荣也能给姐姐力量?”
“当然。”
林欣肯定地点头。
“那……那林欣姐姐,你的第四魂环,是什么样子的呀?厉害吗?”
宁荣荣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紫水晶般的大眼睛充满了期待。
她是七宝琉璃宗的继承人,自然明白魂环对魂师的重要性。
林欣沉吟了一下,月关的叮嘱在耳边响起。
但面对宁荣荣纯净期待的眼神,她不想用敷衍的话搪塞。她心念微动,身后纯水元素武魂悄然浮现。
深紫色的水球静静悬浮,两紫一紫一黑四个魂环缓缓升起,围绕着她和水球缓缓律动。
当那枚深邃晶莹、边缘流淌着幽蓝水纹的黑色魂环出现时,宁荣荣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嘴也惊愕地张成了“O”型。
“黑、黑色!万年魂环!”
她虽然年纪尚幼,但出身顶尖宗门,见识不凡,立刻认出了那代表什么。
她的目光在黑色魂环和林欣年轻的面容上来回移动,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与有荣焉的骄傲。
“林欣姐姐!你、你第四魂环就是万年的?!好厉害!爹爹说,第四魂环就能吸收万年魂环的,都是超级超级厉害的天才!剑爷爷和骨爷爷当年好像也是第五魂环才……”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看向林欣的目光里,崇拜的小星星几乎要溢出来。
“机缘巧合罢了。”
林欣适时地收起了武魂和魂环,摸了摸她的头。
“此事还需保密,荣荣能替姐姐保密吗?”
“能!荣荣一定谁也不说!”
宁荣荣立刻用力点头,举起小手作发誓状,小脸因为激动和参与秘密而泛着红晕。
但随即,她又担心地蹙起小眉头。
“可是,林欣姐姐,吸收万年魂环是不是特别特别危险?你有没有受伤?”
“有一点小波折,但都过去了。你看,姐姐不是好好的?”
林欣轻描淡写地带过其中的凶险,转而问道。
“荣荣最近修炼如何?七宝琉璃塔的魂技掌握得怎么样了?”
提到自己的修炼,宁荣荣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在七宝琉璃宗的修炼进展。
虽然依旧时不时会偷看林欣,确认她真的完好无恙地坐在身边,但情绪已然平稳欢快了许多。
夜色渐深,林欣本想安排宁荣荣去厢房休息,但宁荣荣却拉着她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她,小声说:
“林欣姐姐,荣荣今晚……可以在你这里睡吗?我睡外间的小榻就好,或者……就在旁边坐着也行。荣荣保证不吵你,就是想离姐姐近一点……”
她仰着小脸,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任性了。
看着那双盛满依赖和一丝不安的大眼睛,林欣终究没能完全拒绝或许。
对于刚刚经历担忧恐惧的宁荣荣来说,确认最依赖的人就在不远处,能看见、能听见,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全感。
“外间小榻睡着不舒服。这样吧,你睡里间的床,姐姐在旁边打坐调息,陪着你可好?”
林欣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既满足了宁荣荣想靠近的愿望,也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宁荣荣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好!”
洗漱过后,宁荣荣换上了林欣给她找来的、略有些宽大的干净寝衣,乖乖爬上了里间那张宽大舒适的床。
自己盖好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欣在床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睡吧,姐姐就在这里。”
林欣温声道,闭上了眼睛,开始运转魂力,既是调息,也是守候。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宁荣荣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细微的风声。
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林欣的心,却并未完全沉入修炼。
宁荣荣的到来,带来了久别重逢的温暖,也带来了新的变数。
宁风致态度的松动,比比东会如何回应?
自己在其中,又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是继续维系这温柔的情感纽带,还是需要更主动地推动某些事情?
还有……比比东。
这个名字,连同那道紫色的身影,几乎在她心神松懈的瞬间,便悄然浮上心头。
带着敬畏,带着忠诚,也带着那份被她死死压抑、绝不敢泄露分毫的、复杂而灼热的情感。
在沉星大沼泽面对万载玄龟的生死搏杀时,在吸收魂环承受极限痛苦时,支撑她的,除了变强的执念。
除了对宁荣荣等人的责任,最深处的动力,或许正是那份想要变得足够强大、足够有用、足够……能够站在那人身边,甚至为其遮风挡雨的、隐秘的渴望。
然而,这份渴望,如同静室中那株被封存的相思断肠红,永远只能被囚于心底最暗的角落,不见天日。
她是弟子,是下属,是被知晓了最大秘密、需要时刻证明忠诚与价值的“工具”。
任何逾越师徒、上下界限的情感流露,都是不被允许的,是危险的,会毁掉目前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平衡。
她必须克制。
用最严苛的理智,最完美的恭顺,最无可挑剔的行为,将那不合时宜的心动,层层包裹,深深掩埋。
就像此刻,她可以坐在这里,以姐姐的姿态温柔守护另一个依赖她的女孩,却绝不能、也不敢对那道至高无上的紫色身影,流露出半分超出界限的依恋与渴望。
“林欣姐姐……”
床上传来宁荣荣带着浓浓困意的、模糊的呓语,打断了林欣有些飘远的思绪。
“爹爹明天见教皇陛下……说要问……让我来学习的事……”
林欣心中微动。
宁风致果然在考虑这件事了。而且,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看来,宁荣荣的武魂天赋、绮罗郁金香的馈赠,以及这两年通过书信和自己建立的联系,让宁风致最终做出了某种程度的妥协或尝试。
“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林欣没有睁眼,只是轻声安抚。
宁荣荣似乎得到了回应,安心地“嗯”了一声,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安稳,沉沉入睡。
又过了许久,林欣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宁荣荣恬静的睡颜上。
女孩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似乎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看着这张信任依赖的小脸,林欣的心中那因对比比东情感而产生的压抑与孤寂,似乎被一丝真实的暖意悄然熨帖。
然而,这暖意之下,是更清醒的认知——无论是宁荣荣这份纯粹的依赖,还是自己那份无法言说的情感。
最终,或许都不得不被纳入那盘以武魂殿、以比比东的意志为核心的宏大棋局之中。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重新闭上双眼,将翻腾的思绪压下,专注于魂力的运转与巩固。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体内奔流的、更加强大的玄水魂力,身侧女孩平和的呼吸,都让她心中那盏名为“前行”的灯火,燃烧得更加坚定而……清醒。
无论如何,她已归来。
带着万载玄龟赋予的坚甲,带着名为玄水的领域,也带着这份必须克制、却无法割舍的、复杂而温暖的羁绊。
明日,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而她,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更加克制,更加……清醒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