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欣温声道。
“晚辈离开前,也会与她好好说明。况且,两地相隔并非天涯,日后书信往来,或待荣荣再大些,宁宗主若允准,也可带她来武魂殿小住,探望叶长老与晚辈。”
她提出了书信往来和未来探访的可能性,既给了宁荣荣一个念想,也为武魂殿日后继续保持与宁荣荣的联系留下了合理通道。
宁风致目光微闪,不置可否,只是微笑道:
“圣女考虑周到。荣荣年纪尚小,来日方长。”
他既没有明确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将未来的一切归于来日方长的模糊之中。
“是。”
林欣识趣地不再多言。
“既如此,”
宁风致放下茶盏,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正式的意味。
“三日后,风致亲自为圣女送行。这些时日,多谢圣女对荣荣的照拂,对七宝琉璃宗的体谅。些许薄礼,已命人备下,还望圣女莫要推辞。”
“宁宗主厚意,晚辈愧领。照顾荣荣,是晚辈心甘情愿,亦是职责所在。愿荣荣从此在宁宗主膝下,平安喜乐,前程似锦。”
林欣起身,郑重行了一礼。这是告别,也是祝福。
接下来的三天,琉璃苑笼罩在一种淡淡的离愁别绪中。宁荣荣似乎终于明白了林欣姐姐要走了意味着什么。
她变得异常沉默,总是紧紧跟在林欣身边,小手要么抓着林欣的衣角,要么就抱着她的手臂,连宁风致带来的新奇玩具都难以引起她长久的兴趣。
晚上睡觉时,她不再只是抓着林欣的胳膊,而是整个人蜷缩进林欣怀里,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林欣心中亦是不舍。
这一个月,她几乎是全身心地陪伴着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孩,看着她从惊惧不安到渐渐展露笑颜,那份怜惜与责任感早已滋生。
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立场和任务。
离开,是必然的。
她所能做的,是在离开前,尽可能减少对宁荣荣的冲击。
她没有刻意回避离别的话题,而是在日常相处中,用温和的方式提起。
“荣荣,你看,这片玉兰树的叶子,像不像一个小巴掌?等姐姐走了,你想姐姐的时候,可以看看它,就像姐姐还在看着荣荣一样。”
“荣荣以后要乖乖听爹爹的话,剑爷爷和骨爷爷都很厉害,会保护荣荣。等荣荣学会了写很多字,就可以给姐姐写信,告诉姐姐你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玩了什么好玩的,好不好?”
“叶姨在武魂殿,也会很想荣荣的。等荣荣再长大一点,变得更勇敢、更厉害,说不定就可以去看叶姨,也来看姐姐了。”
她将离别描绘成一个暂时的、有希望的未来,而不是永久的失去。
她教宁荣荣认最简单的几个字——林、欣、姐、姐,告诉她,以后写信,开头可以画上这几个字。
她还用院子里捡来的玉兰花瓣,和宁荣荣一起,做了一枚简陋但带着清香的书签,递给宁荣荣:
“这个送给荣荣,以后看书的时候,看到它,就像看到姐姐和这棵玉兰树。”
宁荣荣紧紧攥着那枚花瓣书签,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她这次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将书签小心翼翼地贴在心口的位置。
离开的前一晚,宁风致在琉璃苑设了小小的家宴,为林欣饯行。
只有宁风致、尘心、古榕、林欣和宁荣荣五人。
菜肴很精致,多是宁荣荣和林欣平日喜欢的口味。席间,宁风致以茶代酒,再次感谢了林欣。
尘心沉默地举杯示意,古榕则沙哑地说了一句:
“小丫头,一路顺风。”
语气比起最初,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缓和。
宁荣荣坐在林欣身边,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
当宁风致温和地劝她再吃一点时,她才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小声对林欣说:
“姐姐,你明天走的时候,荣荣可以去送你吗?”
林欣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
“当然可以。不过荣荣要答应姐姐,送完姐姐之后,要好好吃饭,好好跟爹爹、剑爷爷、骨爷爷在一起,好吗?”
宁荣荣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吧嗒吧嗒掉了下来,但很快自己抬起袖子擦掉了,努力做出坚强的样子。
宴席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林欣陪着宁荣荣回到寝殿,如同过去一个月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哄她入睡。
宁荣荣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小声说:
“姐姐,你一定要给荣荣写信。”
“一定。”
林欣承诺。
“拉钩。”
“拉钩。”
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许下一个关于未来的、稚嫩而郑重的约定。
夜深了,宁荣荣终于在林欣温柔的哼唱声中沉沉睡去,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林欣轻轻擦去她的泪痕,为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许久,才无声地起身,走到外间。
她没有立刻睡下,而是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株在月光下舒展着洁白花瓣的玉兰树。
夜风微凉,送来淡淡花香。
这一个月,像一场奇异的梦。梦里有小女孩依赖的眼神,有超级斗罗笨拙的示好,有天下最富庶宗门之主的复杂审视。
也有她自己内心深处的权衡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
她知道,明天离开,不是结束,而是一段新的、更为复杂的关联的开始。
宁荣荣的心,已经向她打开了一部分,也与她的血脉至亲建立了初步的、脆弱的联系。
这份联系,将成为武魂殿与七宝琉璃宗之间,一条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纽带。而她,是维系这条纽带的关键一环。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林欣早已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无非是几件换洗衣物。
她站在琉璃苑门口,宁荣荣紧紧拉着她的手,宁风致、尘心、古榕都在。
宁风致准备了一份不轻的谢礼,除了给林欣的一些珍奇玩物、珠宝首饰,还有一箱特意为叶霜禾准备的、产自七宝琉璃宗势力范围内的稀有药材。
以及一封言辞恳切的感谢信,请林欣转交教皇比比东。
“林圣女,一路珍重。他日若有闲暇,欢迎再来七宝琉璃宗做客。”
宁风致语气诚挚,但那份属于宗主的距离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多谢宁宗主,晚辈告辞。”
林欣敛衽行礼,又对尘心和古榕微微躬身。
“剑斗罗,骨斗罗,晚辈告辞。”
尘心微微颔首,古榕“嗯”了一声。
最后,林欣蹲下身,与眼眶又红起来的宁荣荣平视。
小女孩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鹅黄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是林欣早上亲手为她梳的。
“荣荣,姐姐要走了。你要记住姐姐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爹爹和爷爷们的话,知道吗?”
林欣的声音很轻,很柔。
宁荣荣用力点头,小嘴紧紧抿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但眼泪还是不听话地在眼眶里打转。
她突然扑上来,紧紧抱住林欣的脖子,将小脸埋在林欣肩窝,带着哭腔闷闷地说:
“姐姐……你一定要想荣荣……”
“姐姐一定会想荣荣的。”
林欣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荣荣也要想姐姐。等荣荣学会写很多字,就给姐姐写信,好不好?”
“嗯!”
宁荣荣重重地点头,松开手,退后一步,仰着小脸,努力对林欣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
“荣荣会乖,会学写字,给姐姐写信。”
那一瞬间,林欣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宁风致等人最后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在七宝琉璃宗弟子准备好的、由两匹神骏的踏云马拉着的马车旁。
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晨光中、强忍着不哭出来的小小身影,以及她身后那三位神色复杂的、宁荣荣真正的亲人,然后毫不犹豫地登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琉璃苑,驶离了七宝琉璃宗的山门。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宁荣荣一直强忍的泪水才终于决堤,她转身扑进宁风致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宁风致紧紧抱住女儿,感受着怀中小小的、颤抖的身体,心中百感交集。
他拍着女儿的背,低声哄着,目光却望向马车离去的方向,久久不曾收回。
尘心与古榕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宗主怀中哭泣的小女孩,又看了看马车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马车内,林欣靠在柔软的车壁上,闭目养神。
脸上的温和与不舍渐渐褪去,恢复了属于武魂殿圣女的那份沉静与疏离。
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温润的、刻有七宝琉璃塔徽记的羊脂玉佩,是方才宁风致亲手递给她的,说是给她的信物,日后若有事,可凭此物求见。
这既是感谢,也是一种隐晦的承诺,或者说,是某种意义上的通行证。
马车驶向山下,驶离七宝城,朝着武魂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的七宝琉璃宗,在晨雾中渐渐隐去轮廓,但有些东西,已经种下,并且开始悄然生长。